急诊大厅的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叶舟鸿躺在观察区的病床上,愣愣地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管。
心电图测了,血也抽了,核磁共振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检查也挨个过了一遍。
观察区是个大通间,十几张病床靠墙排开。
左边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右边躺着一个中年女人,一直在用方小声打电话。
叶舟鸿的目光落在斜对面的床上。
那是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大概是刚抽过血,校服袖子挽到了手肘处,正低头刷着手机。
她的校服是绿色的,看来不是楚外的学生。
她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看了叶舟鸿一眼。
叶舟鸿习惯性地收回目光,转头假装去看墙上的时钟。
——好吧,原来不止他一个倒霉的未成年人半夜被送来急诊。
诊室外,老沈正和匆匆赶来的叶建国、张兰交头接耳。
隔着玻璃,隐约能听见“观察几天”、“先别急”之类的字眼。
“嗡——”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震了好几次,叶舟鸿摸了摸口袋。
宿舍群里,舍友们七嘴八舌地关心着他的情况:
义父你没事吧?
别瞎想,等结果。有啥事的话,随时在群里吱一声。
鸿哥我等你回来单挑火影!
叶舟鸿看着屏幕,不禁笑了笑。
他举起手机,对着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拍了张照片。
松叶:放心,没啥大事。
松叶:你们明天慢慢上课吧,爹已经喜提两天假期了。[龇牙]
发完,他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有些感慨。
几个小时前他才刚刚被选上班长,现在竟然躺在医院里拍天花板。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啊。
……
门外的说话声停了。
叶舟鸿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腿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张兰和叶建国。
老沈没跟进来,大概是先回学校了。
父母走到床边,拖过两把塑料圆凳坐下。
空气出奇地安静。
换作平时,哪怕他只是稍微感冒发烧,张兰绝对是“谁让你天天熬夜吃垃圾食品”起手。
但今天,她一不发,双手死死攥着手提包的皮带。
“胸口还疼吗?”
叶建国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摩擦出沙沙声。
“不疼了,就是有点发闷。”叶舟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估计是最近太累了,明天睡一觉就能回学校了。”
他现在确实感觉缓过来不少,手表也消停了,只有偶尔才弹一次高心率警报。
张兰别过脸去,眼眶瞬间有些泛红,盯着地砖缝隙没接话。
叶舟鸿没有多想,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2347。
“妈,到底啥情况啊?”
叶建国轻轻咳了一声:“还在等结果,快了,你别瞎操心。”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对面那个穿绿色校服的女生被护士推走了。
她的妈妈紧紧跟在病床旁边,一直在死咬着嘴唇忍眼泪。
她是要去住院了吗?
叶舟鸿默默在心里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病友”祈祷。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叶舟鸿家属?检查结果出来了,跟我来一下。”
张兰腾地站起来,叶建国也跟着走了出去。
诊室的门被带上。
叶舟鸿再次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向下拉动刷新。
没有新的消息,置顶的小鱼头像也没什么动静。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叶舟鸿把手机锁屏,闭上眼睛。
他忽然冒出一个很中二的念头。
假如啊……如果他真的得了什么绝症,明天就得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周稚瑜会不会在某个午后,突然想起他?
又或者,她只是在日记里平淡无奇地写下一句“我有个小学同学去世了”?
唉,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诊室门再次被推开,张兰和叶建国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兰在他旁边重新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舟鸿,妈跟你说,你可能要住一段时间医院了。”
住院?
叶舟鸿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最多输个液、观察一晚,明天就该回学校了。
“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啊。”
“医生说要进一步观察。”叶建国安抚道,“你先别想学校的事,学校那边我已经请过长假了。”
父母对了一个眼神,转身走到走廊里。
“我有个朋友在一院心内科,要不要现在办转院?”
“折腾什么,楚医大附属就挺好的。”
“可是楚庭一院的心脑血管,是全楚庭市最好的!”
“医生刚说了,他现在的指标非常危险,绝对不能折腾!转院路上出问题谁负责?”
非常危险?
叶舟鸿咽了口唾沫,觉得胸口好像又开始闷了。
门外父母似乎商量出了结果,拉住路过的护士说了几句。
很快,两个男护工和一个值班医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麻利地解开了床头的固定锁。
“家属让一下,马上安排转住院部。”
医生一边指挥推床,一边拿着对讲机急促沟通。
“对,急诊转入,男性,16岁……”
病床被推动了。
天花板的灯管开始向后移动,一盏,两盏,三盏。
日光灯变成了夜空。
吹来一阵冷风,叶舟鸿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夜空很快又变回了天花板,接着又变成了电梯的金属顶棚。
住院部大楼的走廊比急诊暗得多。
墙脚的逃生标识亮着幽幽的绿光,几盏昏黄的夜灯勉强提供着照明。
整条走廊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安静。
病床在四楼的服务台前停下,几名医生和父母在商量着什么。
“心内科普通病房床位满了,目前只有417的女性病房还剩一个床位,要么就是进icu。”
值班医生看了一眼手里的检查报告,又低头看了看躺着的叶舟鸿:
“按患者目前的指标情况,我们建议进icu观察。”
“那我去icu吧。”
icu听起来确实吓人,但好歹不用跟一群阿姨挤一间病房。
叶舟鸿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肩膀。
“icu每天只允许一名家属探视一小时。”张兰蹲下来,耐心地解释,“爸爸跟妈妈没办法一直陪着你。”
叶舟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没关系”咽了回去。
这种大事,他大概插不上嘴。
最后,他还是被推进了417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