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太爷那根干枯的手指直直指着地上的画卷。
整个正堂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视线在卢老太爷和秦姝之间来回扫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要命的细节。
秦姝坐在太师椅上,面纱下的脸已经黑透了。
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冲到角落里,把赵乾那个王八蛋的皮给活活扒了。
这算什么事?
自己好心好意带他来赴宴,这小子居然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这首诗要是认下来,那就是替父皇背了逼宫的黑锅,满朝文武都会把她当成皇上清洗朝堂的刀。
要是不认,当众把赵乾供出来?
且不说威武侯府会不会被卢家生吞活剥,单说她堂堂长公主,被一个纨绔子弟当枪使,这脸面往哪搁?
秦姝深吸了一口气。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脑子飞速运转。
“卢阁老好眼力。”
秦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站起身,看都没看地上的画卷一眼,掸了掸衣袖,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这确实不是本宫写的,上面的字,本宫也没细看。”
卢老太爷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哦?那这画……”
秦姝转过身,直视着卢老太爷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扯谎。
“前阵子在北疆,本宫率军夜袭了匈奴左谷蠡王的大营。”
“这幅画,就是从那蛮子的王帐里搜出来的战利品。”
“本宫是个粗人,只懂舞刀弄枪,哪懂什么前朝画圣的真迹。”
“看着这紫檀木的盒子还算精致,想着卢阁老今日七十大寿,便顺手拿来借花献佛了。”
秦姝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连个磕巴都没打。
大殿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匈奴左谷蠡王?
那个连汉字都认不全、平时只知道抢粮食抢女人的草原蛮子,帐篷里会供着吴道玄的《不老松》?
还会有人在上面题一首劝人归隐的汉人诗词?
这谎扯得也太离谱了!
简直是把在场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谁敢当面拆穿?
谁敢站出来指着长公主的鼻子说你在胡说八道?
卢老太爷盯着秦姝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张铁青的老脸突然像一朵老菊花一样绽放开来。
“哈哈哈!”
卢老太爷仰头大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转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卢明,厉声呵斥。
他转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卢明,厉声呵斥。
“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把画捡起来!”
卢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画卷卷好,抱在怀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卢老太爷重新转过身,对着秦姝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殿下常年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乃我朝之柱石。”
“这等文人墨客的玩意儿,殿下自然是不屑一顾的。”
“不过这画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倒也算得上是文坛巨匠的手笔。”
“来人!把这画拿下去,找京城最好的工匠,给老夫重新装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几个下人赶紧跑上来,从卢明手里接过画卷,逃命似的退了下去。
在场的官员们全都在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高!
实在是高!
卢老太爷这招顺水推舟,玩得简直是炉火纯青。
既然长公主说这是匈奴人的战利品,那就是战利品。
既然是战利品,那这首诗就跟当今圣上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只是一场因为武将不懂文墨而闹出的乌龙。
一场差点引发朝堂大地震的政治危机,就这么被一老一少两只狐狸,三两语给化解了。
危机解除了,但卢老太爷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颤巍巍地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