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生让男人抓住自己的衣角,又拖着木箱向左绕行。
男人喘着粗气:“岸在前面,为什么往左?”
“水下有铁桩。想活就跟紧。”
他每隔一段便感知一次,避开铁丝和深坑。连续用了三次后,耳鸣重得几乎听不见浪声,脚步也开始发虚。
好在水越来越浅。
四人终于爬上乱石滩。男人解下孩子,发现只是受了惊,没有受伤,当即对林海生跪了下去。
“兄弟,救命之恩,我卢广发记一辈子。”
林海生把他拉起来:“先离开这里。巡夜的人随时会来。”
卢广发在身上摸了半天,只摸出几张被海水泡烂的纸。他妻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孩子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油纸。
“这是我娘家亲戚画的路。他在大角咀旧货区做搬运,我们本来想去投奔他。”
油纸上画着乱石滩到大角咀的近路,还标了几处货仓、水渠和能躲夜巡的棚屋。
“你拿着。”妇人把图塞给林海生,“没有你,我们一家都上不了岸。”
林海生没有假意推辞。
他正缺一张港岛地图,而“丙四批次”的接货仓,很可能就在货仓集中的地方。
几人翻过破损铁丝网,在岔路口分开。贵叔最后一批上岸后,只远远朝林海生点了点头,便随货艇的人返回海边。
林海生独自钻进一座废弃木棚。
他先脱下湿衣服,挤掉水后重新穿好,又用剩余盐粒化开污血,清洗肩头伤口。伤口已经红肿发热,若继续泡水,很快就会溃烂。
他清点身上的东西。
四枚港币,一把短刀,一张人口名单残页,半袋泡烂的鱼饼,还有父亲交给他的黄铜钥匙。
钥匙只有半根手指长,正面刻着“fk—03”,背面是一枚被海水磨损的旧商会徽记:外圈两道海浪,中间是一艘三帆海船,船下压着三道水纹。
没有地址,没有名称。
仅凭这些,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对应的柜子。
林海生将钥匙重新缝进腰带夹层。
找秘密柜、打听家人、调查吴麻子,这些都重要。但眼下最急的只有一件事——苏晚晴将在明夜前被交货。
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他按照油纸地图穿过两条污水横流的巷子,准备先赶往大角咀。
刚走到乱石滩出口,前方便亮起一盏煤油灯。
几个刚上岸的偷渡客围在灯下,一名穿汗衫的男人正举着招工牌大声吆喝。
“船厂包吃包住,不查身份!有力气就能开工,月底还能预支工钱!”
林海生脚步骤停。
上一世,他就是被同样的话骗走,随后被关进船坞黑工场,整整三年不见天日。
汗衫男人察觉他的目光,笑着迎上来:“小兄弟,找活做?我们老板最喜欢你这种年轻力壮的。”
说话间,男人翻开手里的登记册。
林海生看见纸页角落,赫然盖着一枚红色的“九”字印。
与他贴身藏着的名单残页,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陈万山负责把人送出海,吴麻子的人守在偷渡者登陆的地方挑选劳力,背后那个盖着“九”字印的人,则把一条条活命分送进不同的仓库和工场。
苏晚晴也在这张网里。
林海生压下眼底杀意,故意露出几分初到港岛的惶恐。
“包饭吗?”
汗衫男人笑得更加热情,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当然包。走吧,我先带你去见工头。”
林海生没有挣开,顺势跟着他走向巷口停着的旧货车。
想找到被网住的人,最快的办法,就是先抓住伸到面前的这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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