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生没有讨价还价。
货艇上的人肯救他已是冒险。这个年月,人情只能让对方抛下一根绳,不能让一船人替他承担追杀。
八枚港币买的是船票,也是封口和庇护。
鲨荣刚把钱收进怀里,北面便传来柴油机的轰鸣。
陈二虎的机帆船绕过外礁,正沿海面来回搜索。
船头有人举起望远镜,显然已经注意到这艘突然加速的货艇。
“把他塞进舱底!”鲨荣沉声道,“货都盖严,谁敢出声,今晚就别想上岸。”
郑文贵扶住林海生,正要将他送进货舱,林海生却回头看了一眼浪向。
“不能直往南。”
鲨荣目光骤冷:“你还想教我开船?”
“现在是东侧回流。直往南,船尾会被浪推偏,陈家船顺风追,不出半个时辰便能靠近。”
林海生指向前方两座露出水面的黑礁:“从中间穿过去,外面有一道向西的急流。他们的船吃水比我们深,不敢跟。”
鲨荣没有立刻相信,却见浪花在黑礁西侧拉出一条细长白线,那正是急流经过的痕迹。
“阿贵,压右舵!”
货艇猛然转向,贴着礁石钻入狭窄水道。
冲出礁口后,一股急流托住船身,速度骤然快了三成。
后方机帆船试图跟进,船底却重重撞了一下,只得减速转向。
直到追船被晨雾吞没,鲨荣才重新打量林海生。
“八枚钱只买船票。刚才这条水路,算你替自己买了一条安稳路。”
林海生没有接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甩掉陈二虎,踏上了无法回头的赴港之路。
阿贵把林海生带到船尾,递来半瓶烧酒和一块干布。
“我叫郑文贵,你大哥送过一页账纸,还留下话,说你若活着,多半会走鬼牙礁。”
林海生用烧酒清洗肩头,动作骤然停住。
“我大哥现在在哪?”
“送信后没有回来,郑叔派人找过,只在咸水湾捡到他一只草鞋。”
林海生指节猛地攥紧:“我娘他们呢?”
“你二哥已经带着林婶和小妹离开破砖窑,陈家没有抓到人,后来藏去了哪儿,连郑叔也不知道。”
不知道,反而安全。
至少母亲、二哥和小妹还活着,父亲用命换来的时间没有白费。
可大哥失踪,父亲生死未明,两块石头仍死死压在林海生心口。
郑文贵低声道:“陈万山把你杀父夺金的消息传遍沿岸,还扣了几个和林家交好的人,等的就是你回头。”
林海生从衣角撕下一条布,依次打上死结、活结,又在最后一个结里夹入半片鱼鳞。
“贵叔回去后,请郑伯设法交给我娘。”
这是母亲教兄妹几人的旧记号。
人活着,勿寻,等潮归。
郑文贵将布条藏进鞋底:“只要我能回去,一定送到。往后若有消息,也可以让郑叔的船带来,但船期不定,你要耐心等待。”
这条不起眼的海路,终于让林海生与家人之间不再彻底断线。
郑文贵又看了一眼货舱,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昨夜装货时,我听见花姑的人说,原定五月十二抵港的女工船提前了,今夜之前就会送进接货仓。”
海风刮过甲板,林海生眼神骤沉。
他取出贴身油布,展开人口名单残页。
苏晚晴的编号后面,写着“接收批号丙四”,下方另标着“大角咀旧货区”。
原本还有四日。
现在,只剩不到一天。
而晨雾尽头,港岛灰黑色的海岸线已经缓缓出现。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