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生扶起油桶,像是怕挨打般缩到墙边。等汗衫男人骂骂咧咧地驱赶其他人上车,他已经借油桶遮挡钻进货仓侧门。
侧门后堆着半人高的麻袋。
他屏住呼吸,听见货车发动,声音逐渐远去,才从仓库另一端翻窗离开。
然而没过多久,货车竟在街口停下。
汗衫男人显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带着两名壮汉折返回来,堵住货场前后门逐处搜查。
“那小子肩上有伤,跑不远!”
林海生没有往街上逃,而是钻进堆放腐烂海货的板车底部,用麻绳把身体固定在车轴上。腥臭污水顺着衣领往下淌,肩头伤口也被木刺磨开,他却始终没有出声。
搜查的人从板车旁经过两次,还用木棍捅过车上的烂鱼筐。他们认定林海生会急着逃离货场,反而没有低头检查污水横流的车底。
直到送垃圾的老汉推车出门,林海生才借板车遮挡离开包围。
他没有走远,而是绕回货场后门。
缺耳男人刚才提到女工,却没说具体仓号。此人既然负责传话,接下来多半还要与运货的人碰面。汗衫男人正在四处抓他,继续盯梢风险极大,但这是救出苏晚晴前最可能得到的线索。
林海生在阴沟旁抹了些黑泥涂在脸上,又将湿头发抓乱,远远跟住缺耳男人。
对方走得很谨慎,连续穿过三条街,还两次停在橱窗前查看身后。林海生没有直跟,只借赶夜路的苦力和街边摊贩轮流遮挡,始终保持半条街的距离。
缺耳男人最终进入一间通宵茶档。
林海生坐到门外最暗的桌边,用一角钱买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隔着竹帘,里面的谈话断断续续传来。
“十七码头那边已经清干净了。”
“午夜换车,女的先走,别跟招来的苦力撞上。”
“旧货区有人接吗?”
“花姑的人已经开仓。天亮前把单子烧掉,尤其姓苏的那一行,不能留。”
一盏茶后,两人先后离开。
林海生没有立即追赶,而是等伙计收拾桌面。果然,伙计从竹帘后扫出几团撕碎的纸,连同鱼骨和茶渣一起倒进后巷木桶。
他等茶档熄掉一盏灯,才走进后巷,将纸片一张张捡出。
纸被茶水泡软,墨迹也晕开不少。林海生不敢在茶档后巷久留,先按照纸张颜色和墨迹深浅,挑出可能属于同一张货单的碎片,再用油纸仔细包好。
其中一片背面露出半枚红色印章,正是名单残页上的“九”字。
他已经找对了线。
但货单被撕成十几片,能不能拼回关押地点,还要找个安全地方逐一核对。
林海生收好纸片,立即赶往附近夜市。
他花三枚港币买下一顶遮脸的旧帽、一捆细麻绳、半瓶煤油、一小包生石灰,又在收摊药贩手里换了止血粉和两块干净纱布。
六枚港币,只剩三枚。
林海生没有舍不得。旧帽能遮住汗衫男人认得的脸,麻绳可用于攀爬和捆门,煤油与生石灰既能制造混乱,也能逼退追兵。至于伤药,是为了保证肩膀在真正动手时还能抬起来。
他躲进一处废弃骑楼,用盐水重新洗过伤口,敷上止血粉。纱布刚缠紧,便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层。
发热还没有退。
林海生把剩余药粉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自己,另一份包进油纸。苏晚晴所在的女工船提前抵港,同行的人里很可能已有伤者。若要让她们一起逃,药有时比刀更重要。
钱无法赎人,却能换来潜入、脱身和制造混乱的机会。
随后,他对照卢广发妻子给的手绘地图,避开灯光明亮的主街,从临海水渠一路赶往旧货区。路上遇见巡查,他便扛起捡来的破麻袋,装成赶早市的搬运工,没有引起注意。
天色微亮时,林海生站在大角咀旧货区入口。
眼前不是一座仓库,而是沿海排列的十七座旧仓。
撕碎的货单只能证明人在这里,却无法告诉他苏晚晴被关在哪一扇门后。
而距离午夜换车,只剩不到十八个小时。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