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富贵和麦红算是蒲柳村第一家吃上白馍的家庭,可是在土地到户以后,两个人因为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和潮水一般涌入的商品经济社会不适应了,所以眼看看别人家都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再瞅自己的日子,两个人便如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个好主意。再看看眼前无所事事的怪娃,想想马上中专毕业的丑娃,两个人经常唉声叹气,很茫然,以后的路不知道怎么走。
怪娃虽然高考落榜了,但是毕竟也算有些文化,经常看电视,看报纸,对国家政策还是有所了解的,特别是邓小平南巡讲话铺天盖地地宣传的时候,怪娃还是嗅到了一丝商机的,那就是去摆摊,去经商,只有以前的投机倒把分子才适合现在的社会,只是当时苦于家中没有本钱,想了想,再说了说,一家人也没有支持他,就放下了。
后来时间长了,年轻人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怪娃就开始绞尽脑汁,想着也去练摊经商,想着快速致富,改变一下家庭的贫苦现状。也算是急中生智吧,想了几个晚上之后,怪娃把借钱的线下到了志鹏那里,因为据他的消息,目前志鹏家也算蒲柳的富户,自己和志鹏小学又是同学,志鹏应该不会拒绝自己吧。
那时候志鹏和媳妇宝珍正在闹意见,所以怪娃去的时候,志鹏因为心情糟糕,和衣裹进了被子里,也没有开灯。怪娃看见屋里黑灯瞎火,就试探着叫了一声:“志鹏,志鹏回来了吗?”
志鹏听见有人叫自己,忙打开了灯,跳出被子,出门一看,是怪娃,很是狐疑,不知道长时间不联系的老同学,这是干什么来了。
进去了,怪娃颇觉尴尬,坐下后不知道怎么开口借钱,只是问志鹏:“宝珍没有回来吗?”
志鹏是个要脸面的人,不想外人知道自己和媳妇吵架的事,就淡然地说:“哦,最近她不舒服,去娘家住了。怪娃,久不见你了,你最近在做什么事?”
怪娃见志鹏问及自己的营生,正好入局,就忙迎合着说:“每天就是帮家里人下地干活,干是干,可是一年到头了,也不见什么收场,不干吧,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心里乱的很。”
听了怪娃的话,志鹏很吃惊:“你也算一个高中毕业生,怎么就不知道现在的形势?现在谁还在地里找钱?就连芙蓉婶子的大丫头都知道去外面发财,你怎么还是看那老黄历?”
“不是我看老黄历,志鹏你也是知道的,家里丑娃要念书,要花钱,每年地里的收入也就是刚刚能顾住一家的开销,如今想做些什么,也是为难。我也看了一些报纸电视的,说西安有个康复路,那里的东西便宜的很,比如手表,我们这里论块卖,康复路那里论斤卖,你说便宜不?可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怪娃摸了摸口袋,陶出了一盒烟,要给志鹏陶。
志鹏看了看怪娃收里是那六毛钱的“桂花”牌香烟,不由自主笑了,从桌子上便拿起自己抽的“红塔山”:“怪娃,不是我笑话你,现在年轻人谁还抽这老牌子?来,抽我的。”说着给怪娃发了一支,“怪娃,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是不是想做生意,没有本钱?”
怪娃见志鹏道破了自己的难处,所以也不管他借不借自己了,就放下了尊严,使劲点头。
志鹏想了一下,问怪娃:“你准备多少钱起步?你知道的,我家里是有点积蓄,但是我不做主,数目不大的话,我一定帮忙。”
听了志鹏问自己本钱的话,怪娃窃喜,可是再听了这不做主的话,又感觉是在拒绝自己,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没办法开口了。
志鹏看着怪娃为难的样子,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就说:“你看你怎么这么窝囊,哪里还是我心中早年的怪娃?有什么话你就说,就是帮不了你的大忙,还办不了小事?”
想想也是,老百姓常说,不给谷子还不给一把糠吗,怪娃索性就抹开了面子,盯着志鹏说:“我算过了,除去路费,要是一次能进一千块钱的货,这样也能踩踏出来,就看挣多挣少了,不赔本。”
一听怪娃的话,志鹏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怪娃啊怪娃,你没算算你这一来一去,再加上卖货的时间,少说不要十天八天?就算你的利润翻一翻,一个月不休息一天,也就挣个三千块钱,够什么用。”
怪娃一听瞪大了眼睛:“三千还少啊?真是这样倒好了。”
“你呀,还是和社会脱节了,不过现在也不晚,最起码开始行动了,这就是最好的开端。这样吧,要是瞒着父母的话,我给你拿上五千块钱,你用着,好好地施展你的本事。”志鹏忽然好像想起来什么,压低声音看着怪娃说,“今天你既然来了,我告诉你,你知道不知道,你家丑娃现在和我妹妹芊芊谈对象的事?”
“丑娃和芊芊在谈对象?”怪娃没想到丑娃会和自己小时候的冤家对头好了,很吃惊。
“是的,上次我妈去芊芊学校个她送过冬的被子,恰巧看见丑娃和芊芊勾肩搭背往外走,一问芊芊,两个人果然是好了几年了。”
想起来志鹏对自己这么大方,怪娃有点讨好地对志鹏说:“他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这也算是青梅竹马,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我也是这么给我妈说的,谁知道我妈听了我的话,骂我,‘你和你妹妹一样,狗肚子,没材料,我都给芊芊说了,我们家打死不和丑娃家再结亲’,我就想不明白了,咱们两家大人平时也没见过个矛盾,为什么我妈就那么坚决地不同意丑娃和芊芊往来呢?所以,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不能叫我爸妈知道了,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说着,志鹏转身在床头柜里面翻了一会,拿出一叠钱,也不数,递到怪娃手里,“这是我偷偷攒下的五千块钱,都在这里了,你先用着,先把生意做起来。
接了钱,怪娃不好马上就走,也是心生感激,脱口对志鹏说:“要不这样吧,赔了算我的,挣了呢,我算你入股。”
志鹏听了“哈哈”大笑:“算了吧,赔挣都是你的,到时候你把本钱还我就行了,要是图钱,我还真不会帮你的。”
看看事情圆满解决,怪娃就和志鹏告别回家了。回去了一晚上,怪娃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翠花那样反对丑娃和芊芊的来往,第二天,想过去问问他娘麦红知道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可是再害怕娘知道了对丑娃和芊芊又是一场风雨,就忍住了。
得到了志鹏的经济援助,怪娃马不停蹄地买了南下西安的火车票,出发的时候,为了防止意外,怪娃叫娘把钱缝到了自己的内裤上,一路上时不时地用手在两腿之间摸索一下,知道钱还在,就安心踏实。旁边的旅客还以为怪娃耍流氓,都对他另眼相看。次日早上九点多,火车到达了西安火车站。
“好大的城市!”出了火车站,怪娃在心底这样惊叹了一句,因为在此之前,他甚至去河东都是有次数的,如今到了这样一个大都市,忍不住还是惊叹。这个时候,拉客坐车的,住宿的,卖东西的都把刚刚出站的人围了起来,怪娃感觉好像是自己在农村赶大集一般,乱糟糟地叫人难受。怪娃害怕出门上当受骗,所以也不敢和任何人说话,自己一个人躲开了那些拉客的人,在车站门口徘徊了一会,想打听一下怎么走康复路,可是还是惧怕,惧怕别人一听自己是外地口音的话欺负自己,于是,他自己试图在站前小卖店里去问问路,因为在他看来,小卖店里的人不是跑家不是走家,有着固定的位置,不会欺骗自己,欺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