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丑娃因为不满意国家给安排的地区五交化上班的工作,所以和芊芊争执了好几天。在芊芊看来,地区五交化也算国营单位,总还是旱涝保收,如果放弃了,自己下海经商,将来老了,可能连退休金都没有,会很落魄。
丑娃很不服气芊芊的话:“要真进了五交化上班,每个月四百五十块钱的工资,你说值得不?我一个大活人,在哪里做还不弄个千儿八百的?我想好了,放弃了这个工作,自己一定要创出一片天来。”
芊芊是省中药材学校毕业的,分配到了县医院的药房上班,她对这个工作很满意,所以也希望丑娃有个正经的单位,那样将来他们结婚后也没什么压力,所以现在听了丑娃的话,很是失望,就想着怎么转变丑娃的思想,于是故意装作对丑娃做最后的通牒:“丑娃你想好了,你要是一意孤行的话,我就和你分道扬镳。”
丑娃本来对目前的工作不满意,心情不好,现在听了芊芊说出的绝情话,逗翻了火性:“离开你张屠户,我还吃带毛猪啦?分就分,路是我自己选的,将来我就是要饭也闪过你家的门。”
说实话,芊芊大小就很喜欢丑娃,就算是小时候丑娃欺负她的时候,她也有一种幸福感,后来两个人情投意合走在了一起,虽然父母多次旁敲侧击告诉她不能和丑娃搞对象,但芊芊还是死心塌地地爱着丑娃,今天本来是想用难听的话打击一下丑娃,希望他不要放弃那个工作,可没想到丑娃体会不到自己的意思,说了这样叫人伤心的话,如果自己就这样断然离开的话,那可就是不再给自己留后路了,依丑娃的脾气,从此就不会再和自己来往了;可是如果不走的话,自己话已经出口,覆水难收,芊芊一时也不知道怎么下场,只好拿出了女孩子的看家本事,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再打乱,再整理,一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丑娃多聪明,能看不出来芊芊的意思,所以就想着给她一个台阶,过去了一把抱住了芊芊:“我怎么会舍得和你分开呢?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但是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你没听有经济学家说过啊,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什么意思?现在你和我就好比是鸡蛋,要是都放在上班的篮子里,篮子掉了,是不是我们都碎了?我们把蛋放在两个篮子里,就是掉一个篮子,碎一个蛋,那我们不是还有另外一个蛋可以吃吗?”
芊芊本来在哭,听了丑娃“蛋”来“蛋”去的话,不由“扑哧”笑了出来,用手砸了一下丑娃的胸口:“你就是歪理多,我说不过你。”说着,又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了,放到了柜子里。
丑娃看看芊芊不再阻止自己下海的事,心里高兴,想着早些找到好的事情来做,也给芊芊一个证明,就对芊芊说:“最近你上班还是住在单位吧,这么远不要跑来跑去,耽误了你工作,再说路上我也不放心,车来车往地不安全。”
芊芊点了点头,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我嫂子生了,我还没过去看看,你说我去了买点什么合适?”
“你是说志鹏媳妇生了?男娃女娃?”丑娃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很高兴,但是因为自小就叫的是志鹏的名字,所以现在虽然和芊芊恋爱了,也改不了口,还是那么称呼。
“男孩子,难道男孩子和女孩子还有区别吗?”
“没有,我是随口问的,也不要管他是男孩女孩,你这个做小姑子的要会来事,只有巴结好了你嫂子,你嫂子高兴了,你们全家都高兴,将来我们结婚了,你再回娘家,你嫂子才能热情接待。叫我说啊,你去花店买一把花,至于什么花我不懂,你问花店老板,他自然清楚,去了不要着急看孩子,先跟你嫂子亲热一下,说‘嫂子你辛苦了!’你嫂子还不感动得唏哩哗啦吗?所以说,做什么事要分清主次,这样结果往往会事半功倍的。”丑娃得意地和芊芊交代。
其实,这也就是芊芊总感觉自己离不开丑娃的原因之一,不管什么事情,只要问他,他总能给芊芊一个比较妥善的办法,使得芊芊很是依赖他。
因为任性,丑娃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很长时间,但社会远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一个没有丰富社会阅历和任何工作经验的毛头小子,想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谈何容易,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体制还是有体制的优越性的!但是自负傲慢的丑娃,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碌碌无为表现出后悔和懊恼,每每回家,丑娃都给家里人透露出自己正在实现自己美好的愿望,假以时日,自己也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其实中间富贵和麦红也埋怨过丑娃好几次的,总是说丑娃太任性,放着好好的事情不做,非要把自己逼上绝路,不单使自己遍体鳞伤,还使得他们两个老人在人前没有了炫耀的资本,很是落寞。
丑娃的心里何尝不是后悔失望,但是年轻人的自尊使得丑娃不能有丝毫表现,丑娃甚至希望自己哪怕在工地上搬砖,或者在人烟广袤的地方讨饭,哪怕能攒下一点积累,丑娃也想回去见见父母,见见自己的兄弟姐妹,然而现实很残酷,丑娃没有找到哪怕丝毫的回家的理由。
到了那年六月份的时候,丑娃在外面已经浪荡了好长时间,虽然期间做了不少的工作,但是大都因为自己的脾气或者因为对领导的咄咄逼人不满而告终,没有了什么出路,丑娃最后一次辞职后,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躲在自己的出租房里苦闷了几天。
那几天,丑娃反复在思考和回忆了自己的过往,感觉自己活的很失败,小的时候因为自己上面有哥哥而不待父母的关照和亲热,渐渐大了,考上了学校,舅舅又给了他无情的体验,再后来,丑娃要死要活地努力,又因为自己太过于偏执失去了工作,原想着自己凭借着能力和聪明才智有所发展,出人头地,不想半路上沉沙折戟,没有了出路。
那么,活着的意义还有什么呢?
那一刻,丑娃想到了死,丑娃感觉只有死,自己才能躲开这肮脏复杂的世界,才能躲开别人异样的目光,或者说才能躲开那热切盼望自己出人头地的父母的失望。死,只有死,自己才能逃避现实,才能放弃所有,放弃自己的爱,放弃爱自己的人!
说实话,到现在,丑娃承认他从来没有怕过死——怕的是死对亲人带来的伤害。
死的念头在丑娃的脑海里盘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丑娃感觉肚子里好像已经空得还剩一张皮,饥饿难耐的丑娃似乎忘记了死亡对自己的召唤,穿戴好了,出去寻找填饱肚子的东西。
吃早饭的时候,丑娃吃的是油条和小笼包,油条的味道丑娃忘记了,但是丑娃吃了一口小笼包,那满口浓浓的葱的味道沁入丑娃的味蕾,使得丑娃忽然想起来母亲平时给自己做饭的味道,那味道很奇怪,好像一张网,把四处飘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收拢了起来,最后就只剩下母亲那身体的味道,奶香奶香的。
这个时候,丑娃忽然替自己的母亲悲伤起来。怀自己的时候,她忍受了怎样的艰辛才苦苦熬过了怀胎十月?自己牙牙学语的时候,她忍受了怎样的折磨换取了自己一时的笑颜?长大了自己打架斗殴不听话,她忍耐了多少自尊给别人低三下四地道歉赔罪?甚至后来自己考上了学校,也几乎没有带给她快乐,使得她因为家境的窘迫而没有了尊严?想起来这些,丑娃忽然感觉自己很自私,他在心底一遍遍叩问自己的灵魂,自己来到这个人世间,难道就是折磨报复自己的父母来的吗?那一时,丑娃很是鄙视自己的自私,感觉自己就不配为人子!
“吃好了吗?”
一句话把丑娃从愣怔里拉了回来,丑娃一看老板娘站在自己的面前。其实她不是问丑娃吃好了吗,她是嫌弃丑娃占着她的座位耽误了她的生意。丑娃理解老板娘,她的生意也就是早上这一会,丑娃要是不知趣,一直占着座位,她可能会耽误不少的生意。于是丑娃赶忙歉意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已经吃好了,随后结账的时候,丑娃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感觉今天的包子就是好吃,似乎害怕再也吃不上了,于是对老板娘说:“再带走一屉!”老板娘听后很高兴,麻利地用报纸给丑娃包了一屉小笼包。
回到宿舍的时候,丑娃感觉自己已经不再纠结死与活的问题了,心情也随之开朗。虽然以后的发展还不知道怎么样,但是丑娃觉得自己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已经是迈出了勇敢的一步,心下也很安慰和自豪。
下午,等丑娃浑浑噩噩睡起午觉的时候,想起来了早上买的包子还没吃,就打开了报纸,因为无聊,丑娃就一边吃包子,一边浏览着包小笼包的报纸。
这是一份本地的机关报纸,之所以它的命运能如此狼狈,用来包装食品,完全是因为这样的报纸都是摊派订阅,也就是说花钱的不一定看,都是为了完成上面的任务。头版主要是全国当前形式报道,一般是转发人民日报,基本是国内形式一片大好;接下来就是地方领导的新闻,一般内容是慰问和剪彩,大多配照片,这样的新闻放到明天发后天发也都一样,没有什么时效性;后面几版才是老百姓的新闻,不过摆拍的照片往往叫人看了难受恶心,只有新闻的当事人好像天大的事情发生一样,自己拿了报纸在人前宣传,不过是为了虚荣罢了。今天因为无聊,所以丑娃什么都看,虽然那些国家大事和本地小事与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丑娃感觉自己在阅读的过程中消耗着时间,那这张报纸就体现了它的最高的价值。
当丑娃吃完最后一个包子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有一则招聘广告吸引了丑娃的眼球。这是一则中医学校招生的广告,学校就在本地,招生对象是面向社会的热爱教育工作者,年龄不限。
说一下当年的社会背景吧,那个时候教育主管部门才刚刚开始允许社会力量办学,也就是现在大家说的私立学校,当时给的政策也很宽泛,就是说可以自己先办起来,然后再慢慢正规,等到一切硬件达到了要求,主管部门就给发一个办学许可证,这样这个学校就正规了。用现在的话来说,也就是先上车后补票,以此来弥补财政在教育上支出的不足。这个学校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成立的。因为在职的老师好歹也是事业编制,学校上班的时候虽然可以松松垮垮,但是不能完全脱岗,要是脱岗去私立学校教学,教育局会除名的,所以当时私立学校的老师很紧缺,基本上都是面向社会招聘一些非师范类毕业的大中专学生。
看完了广告,不知道是什么神经刺激了丑娃,想起来自己最近的不如意,丑娃忽然想去做老师了,既然学校面向社会招聘,也没有什么太高的门槛,丑娃再想了想,觉得做老师也是一条权宜之计,于是,等到第二天,丑娃没顾上吃早饭,就按照报纸刊登的地址找到了学校,很简单地就报上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