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春耕歇晌,日头暖烘烘地照着。
顾晓渔挎着个小篮子,溜溜达达到了村东头王寡妇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
王寡妇正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纳鞋底,跟隔壁院墙探出头的妇人嚼舌根,说的正是这两天村里最热闹的闲话——顾晓渔和程知青那点不清不楚的事。
见顾晓渔走过来,两人赶紧噤声,脸上讪讪的。
那妇人缩回头去,王寡妇忙放下鞋底站起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哎呦,晓渔丫头来了?好些日子不见了,快进屋里坐坐。”
顾晓渔没进屋,就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王寡妇慌乱的脸,开门见山:“王婶,村里关于俺的热闹话,你都听说了吧?”
王寡妇心里一咯噔,连连摆手:“晓渔丫头,这话可得说清楚。俺可没瞎传,都是夏豆蚕那几个烂舌根胡吣,俺就听了一耳朵。”
顾晓渔脸上波澜不惊,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让王寡妇更不安。
“俺晓得王婶不是那样人。”
顾晓渔先给她戴高帽,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挺好笑的,她们说俺看上程知青了?”
王寡妇没敢接话。
顾晓渔用闲聊般的语气分析:“程知青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有文化,长得体面。可王婶你想,他明年开春知青点一撤,肯定要回城,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俺一个结了婚,户口落在小河村的农村妇女,图他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图他走了以后,俺在村里被唾沫星子淹死?被梁铁成打断腿?还是图俺婆婆在地下不得安生?这道理,但凡脑子清楚的人一想就明白。对吧,王婶?”
王寡妇不由自主地点头。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之前怎么就被带偏了呢?
顾晓渔观察着她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
她叹了口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委屈:“这谣传没影子的事。铁成那个憨货,回家还跟俺闹别扭,俺这心里憋屈得慌。”
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红皮鸡蛋,塞到王寡妇手里:“王婶,这鸡蛋给家里孩子蒸碗蛋羹。”
王寡妇连忙推辞:“这咋行!使不得!”
“拿着吧。”
顾晓渔按住她的手,“俺年轻脸皮薄,有些话不好自己说。劳烦您在相熟的婶子面前说道说道这句公道话就行。”
王寡妇捏着温热的鸡蛋,心里热乎起来,一种被信任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她拍着胸脯保证:“晓渔丫头放心,这事包在俺身上,夏豆蚕就是见不得你好。俺非得跟大伙说道说道,这谣多离谱,不能再让你受冤枉气!”
“那就多谢王婶了。”顾晓渔露出感激的微笑,闲话两句便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王寡妇捏紧鸡蛋,心里盘算开了:先去西头找张嫂,再去河边洗衣时跟李家媳妇唠唠,她非得把顾晓渔这番明白话传遍全村不可。
午后日头毒辣,刚插完秧的水田蒸腾着湿热的气浪。
社员们三三两两瘫在田埂树荫下,累得连话都懒得说。
梁铁成浑身被汗水泥水浸透,瘫坐在老柳树下喘粗气,草帽盖着脸想眯会儿。
忽然感觉眼前光线一暗,拿开草帽一看,竟是顾晓渔站在跟前。
她裤腿挽着,布鞋沾满泥点,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手里拿着条洗得发白却叠得整齐的手帕,还有个军用水壶。
周围昏昏欲睡的人们顿时来了精神,夏豆蚕更是撇着嘴斜眼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