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的话像是揭开了朝廷伪善面具的一角,露出里头腥臭丑恶的血肉。
穆青栀下意识皱起了眉,宫里的人为何要给盛栩下毒?她突然记起上回盛栩来田埂子村时,江蘅对他嘱托的话,难道说从那个时候起,江蘅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盛栩一个还未入仕的小公子尚且被人下毒遭人追杀,躺在这不省人事,那被那些朝臣视为眼中钉的盛家老爷子,又岂会有容身之处,怕是早就被那群豺狼虎豹分而食之了。
穆青栀不动声色地抬头,她望着神色戚戚的江蘅,心下了然。
难怪他如此凄然,京城里或许也就只有盛老爷子配成为他的知己。
面对污浊不堪的官场,江蘅选择退守保身,不愿再与之同流合污,可盛老爷子的选择不同,他以一人清白之躯独扛满朝浊浪,此生不改,此志不渝,九死其犹未悔。
寂静了片刻,江蘅突然又开了口,“断肠引我之前也见过一次,是在我的老师前工部尚书的寿宴上,我犹记那年的寿宴他办的尤其简单,甚至没有邀请客人,连我也未在他的邀请之内,我当时气不过跑去尚书府找老师理论,结果……”
江蘅迟疑了片刻,话好像被堵在了嗓子眼,滞涩之感逼得他不断地吞咽唾液,那段回忆如同恶狼扑食般快要将他撕咬成碎肉,连灵魂都不可被幸免。
“结果那天晚上,老师早已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遣散家里众人,只留一人于府中,饮下了那杯带有剧毒的御赐酒。”
江蘅哽咽着支吾,捂住了自己的脸,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红着眼眶的狼狈模样。
“老师就死在我……怀里,他说等他死后,要我彻底和他脱离关系,从此不再认他为师,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去了。”
当时的江蘅还年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后来经过他在背后的调查,终于找到了当年老师去世的真相。
老师发现了比他官位更高之人的私库,他暗中搜集各种证据,条例清晰上报朝廷,可老师如何也没想到,那私库也有当今圣上的一份私产在。
只要江蘅的老师再往深去查,迟早有一天甚至会查到圣人头上,这事要皇上如何能忍?
或许他的老师早就有所察觉,事先就将家中亲眷全部送到了乡下村子里,自己一个人留下承受天子之怒,那杯毒酒江蘅查出来,就是司礼监的人送来的。
谁人不知,那些个阉人都是皇上身边的人,是圣上手中最锋利的刀,他们所行之事就是皇上下的命令,如此一来,一切都清晰明了了。
江蘅后来想去找到并好好赡养老师的妻儿,可他终究还是到晚了一步,一间破败的小屋里,浓郁的血腥味险些要将屋顶给掀翻,小院种下的才刚生出小苗的菜地似乎被无数铁蹄踏过,只剩下一片狼藉。
老师的妻子还有两个几岁的孩子,全都被毫无人性的杀害,江蘅赶到时两个孩子早已断气,躺在娘亲的身侧,师娘还留了一口气,却是已经无力回天。
她见到六神无主的江蘅,只是无力的笑了笑,气声微弱道:“幸好……你来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