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朱棣放下手中的炭笔:“宁波卫指挥使胡承钧,朕记得,他是永乐元年从金吾卫调过去的?”
“是。”一旁的郑和赶紧答道:“此人作战勇猛,不过却贪财好货,去年浙江都司弹劾他克扣军饷,被纪纲保了下来。”
“纪纲……”朱棣手指轻叩桌案:“方子涵,你觉得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方子涵犹豫片刻:“臣不敢妄测。但陈祖义能经营双屿多年,朝中必有倚仗。郭资已暴露,纪纲亦有嫌疑,但……”
“但什么?”
“但臣总觉得,这网不止两层。”方子涵抬头,直视了朱棣的眼睛:“军粮案涉及杭州、宁波两卫,火铳要运往东瀛,精米藏在双屿,如此大的手笔,光靠一个户部侍郎、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恐怕还不够。”
姚广孝忽然开口:“方提督的意思是,朝中还有人?”
“或者说朝外。”方子涵一字一句道:“陈祖义一个zousi贩子,要这么多火铳做什么?卖到东瀛固然能赚钱,但风险太大。除非他根本不是要卖。”
朱棣眼神一凛:“你是说,那些火铳,是有人托他买的?”
“臣只是推测。”方子涵道,“但若真有人要私购军火,必有所图。图什么?造反还是割据?”
他没说下去,但殿中三人都明白。
“郑和。”朱棣忽然开口说道:“传朕口谕,命汉王朱高煦领兵三千,即刻南下,接管宁波卫。胡承钧及其麾下千户以上武官,全部锁拿进京。告诉老二,若有人反抗,格杀勿论。”
“奴婢遵旨。”
“还有。”朱棣看向方子涵:“你明早去一趟北镇抚司,就说奉朕命,查锦衣卫近年缉私案卷,尤其是涉及双屿的。”
方子涵心头一震,朱棣这话的意思是要他去捅纪纲的老巢。
“陛下,纪纲若阻拦……”
“他不会拦。”朱棣淡淡道:“至少明面上不会。你去查,就是要打草惊蛇,只有蛇惊了,才会动。”
姚广孝合十道:“阿弥陀佛,陛下这是要逼蛇出洞?”
“不出洞,怎么打七寸?”朱棣起身,走到窗前:“方子涵,今日文庙的事,朕听说了。你做得不错。但还不够。”
他转过身,眼中寒光乍现:“读书人闹事,背后有人指使。你猜是谁?”
方子涵沉默。
“是太子。”朱棣直接挑明:“郭资去东宫,不是求救,是献策,献的就是‘以文制武’之策。让天下读书人攻讦你,毁你名声,断你圣眷,等你失了势,东厂自然也就垮了。”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方子涵头赶紧低了下来:“臣惶恐。”
“惶恐什么?”朱棣笑了,“太子这是阳谋。他算准了朕不会因为几个读书人闹事就动你,也算准了你不敢对读书人动粗。这招,高明。”
他走到方子涵面前,俯身:“但太子忘了,朕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把朕当傻子。更讨厌的,是有人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陛下的意思是……”
“那封信,不管是谁写的,朕都要看到。”朱棣直起身,顺手在方子涵的肩膀上拍了拍:“你放手去查,文官那边,朕替你压着。但七天,朕只给你七天。七天后,若查不出真相,你就去南京守孝陵吧。”
“臣……遵旨。”
退出西苑时,已是子时。
郑和送他至宫门,忽然低声道:“方提督,陛下今晚其实一直在等你来。”
方子涵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