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是太子殿下。”郑和低声道:“太子说,刘璟文武双全,其祖虽殉建文,但其父已归顺朝廷,当给年轻人机会。”
“太子……”朱棣手指敲着桌案,过了好半晌才继续说道:“他现在在哪?”
“在东宫,今日接见了三位江南籍的御史。”
“说了什么?”
“议论了方提督的文章,说‘离经叛道,恐惑人心’,建议陛下召回国子监在外的监生,以免受其影响。”
朱棣笑了,笑容里带着寒意:“太子倒是关心士林教化,那纪纲呢?”
“纪指挥使昨日出城后,至今未归。锦衣卫衙门说,他去湖州查案了。”
“湖州?”朱棣眉头微皱,轻声问道:“湖州有什么案子,需要他这个锦衣卫的指挥使亲自去查?”
“奴婢不知。”
朱棣起身,走到殿门口,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
“告诉方子涵,他的文章,七月初十之前要写完。写完就刊印,先印一千本,分发各衙门、各书院。”他顿了顿:“还有,让他七月初十进宫,朕要听他当面讲这文章。”
“陛下,这……”郑和有些迟疑:“此时刊印,怕会激起更大风浪。”
“朕就是要风浪。”朱棣转身,眼中精光一闪:“风浪大了,沉船才会浮上来。去吧。”
“是。”
同一时刻,东厂书斋。
徐善和刘璟还在校勘典籍,但两人状态截然不同。
徐善明显心不在焉,不时瞥向方子涵,眼神复杂。
刘璟则专注得多,甚至主动找出一处方子涵引文的疏漏,恭敬指出。
“提督,《汉书·艺文志》这段,您引的是颜师古注本。但颜注晚出,若论《古文尚书》真伪,当以班固原意为准。”刘璟递过一本古旧的《汉书》:“下官查了宋版,此处确有不同。”
方子涵接过,细看片刻,点头:“刘编修心细。那就按宋版改。”
他提笔修改,状似随意地问:“刘编修既通文武,为何不留在军中,反入翰林院这清水衙门?”
刘璟沉默片刻:“家父说,刘家已流了太多血。文墨传家,或许能长久些。”
“令尊在登州卫,可还好?”
“劳提督挂念,家父一切安好。”刘璟回答得很快,只是眼神不经意的闪了一下。
方子涵不再追问,继续写稿。
但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数,刘璟的父亲在登州卫,而黄龙岛的粮正运往登州方向,这绝不是巧合。
酉时三刻,徐善终于忍不住,起身道:“提督,今日天色已晚,下官可否先行告退?家中还有些琐事……”
“徐编修请便。”方子涵头也不抬。
徐善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刘璟却没走,反而走到方子涵面前,深深一躬:“提督,下官有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下官祖父殉国前,曾留家书,说‘忠义不在死节,而在明辨是非,匡扶正道’。这些日子协助提督著书,下官深感提督所疑,确有道理。”刘璟声音压得很低:“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提督此举,恐成众矢之的。下官愿为提督暗中查访一些事,以报提督赏识之恩。”
方子涵抬眼看他。年轻人眼神很是清澈。
“你想查什么?”
“查徐善。”刘璟道:“他近日与都察院杨靖往来密切,还收了江南商会的厚礼。下官怀疑,他今日来‘协助’,实为监视,甚至窃稿。”
方子涵笑了。他早就发现,徐善今日偷偷誊抄了他的草稿。
不过刘璟这个时候提起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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