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候,却听码头外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冲破雨幕,直驶到货栈前停下。
车帘掀起,下来个穿五品白鹇补子的文官,撑着油伞,一见方子涵就向方子涵行了一个礼。
“方提督!下官杭州府同知李文昌,来迟了,恕罪恕罪!”
李文昌?出发前方子涵看过杭州官员名录,李文昌,洪武三十年进士,非靖难功臣,也非江南大族,在杭州府是个边缘人物。
“李同知来得正好。”方子涵语气缓和下来:“本官奉旨查案,正需要地方协助。”
李文昌瞪了赵康一眼:“还不退下!惊扰钦差,该当何罪!”
有了李文昌的这句话,赵康如蒙大赦,带着兵卒匆匆退走。
待人走远,李文昌才压低声音道:“提督大人,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可否移步寒舍?下官有要事禀报。”
方子涵与张明玄对视一眼,点点头。
……
马车驶入城中,在清河坊一处僻静宅院前停下。
这宅子倒是不大,门楣朴素,倒是符合一个清流同知的俸禄。
进得书房,李文昌屏退下人,亲自奉茶后,竟扑通一声跪下了。
“下官冒死进,督公,杭州卫所,已非朝廷之兵!”
方子涵心中凛然,赶紧伸手将他给搀扶了起来:“李同知慢慢说。”
李文昌顺势起身,转身从书柜暗格取出一本账册,可以看出,李文昌捧着账册的手都在颤抖:“这是下官暗中抄录的杭州湾各卫所粮草往来。提督请看,去年十月至今,水师各卫上报损耗的粮船,共计七船,一万四千石。可下官私下查过,那些所谓‘触礁沉没’的船,事发时天气晴好,江面平静!”
方子涵翻开账册。
某月某日,某卫粮船“遭风浪”,损粮两千石;某月某日,某所运船“撞暗礁”,损粮一千八百石……
方子涵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还有更甚的。”李文昌说着说着,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下官买通一个退役老吏得到的,那些‘沉没’的粮船,事后有人在宁波外海见过,船已改名,挂的是私商的旗!”
方子涵盯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串船名,后面标注了新名字和目击地点。
“你的意思是,卫所官兵监守自盗,将军粮伪装损耗,实则zousi贩卖?”
“不止贩卖。”李文昌的声音发颤,微一躬身:“下官怀疑,有一部分粮运去了双屿港。”
书房里静了一静。
双屿港。
那个在舟山群岛深处,号称“万国海市”的zousi巢穴。
“你有何证据?”方子涵沉声问。
李文昌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只见这枚钱很明显不是大明的制钱,只是钱币粗糙,却是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的钱币!
“佛郎机人的钱币。”张明玄将钱币捡起细看,却给出了他自己的结论:“贫道在龙虎山藏经阁见过图谱。”
“这是下官在码头一个鱼贩手中购得。”李文昌沉声说道:“那鱼贩说,五月间有艘大船靠岸补给,船上水手用这种钱买鱼。他听不懂水手的话,但记得船上有个人穿着我大明卫所军户的号衣!”
方子涵闭上眼睛,脑子里所有碎片开始拼凑。
通州的三万石粮,在永平府被调包,伪装成皮货运往杭州。
杭州的香铺作为中转点,却被香水生意逼得不得不烧毁灭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