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件事，他当然记得，那还是他在大本堂的时候，曾经与解缙辩论过《古文尚书》的真假问题，他还以为此事早就过去了呢，没想到今天还真找上门来了！

“绕后门。”他放下车帘。

马车刚掉头，人群里就有人眼尖：“是方子涵的马车！拦住他！”

读书人呼啦涌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车夫吓得勒紧缰绳，车也停了下来。

方子涵推门下车，站定。

他今日穿着绯色官服，腰间依旧挂着那块象牙玉牌！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奉旨办差，刚从杭州回京。尔等聚众堵衙，阻挠公务，可是要本官拿了你们？”

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儒颤巍巍地站起来，正是国子监司业周炳文，他是洪武十八年进士，在士林中威望颇高。

他指着方子涵，痛心疾首。

“方提督！老夫敬你方孝孺也是一代宗师，即便改名入东厂这等污秽之地，仍念你或有苦衷。可你，你竟敢污蔑《古文尚书》为伪书！此乃圣人经典，孔门嫡传，你这是在掘儒学的根啊！”

“周司业。”方子涵依旧平静，淡淡的说道：“下官当日所，只是学术存疑，而下官说的这些疑点，历代学者早有讨论。下官不过拾人牙慧，何来诬蔑之说？”

“放肆！”另一个中年儒生怒斥：“以你一人之，就敢撼动千年定论？你以东厂提督之身，在大本堂里大放厥词，那大本堂是什么地方？你这分明是想要毁我儒学根基！”

方子涵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本官只知，为学当求真。”他环视众人，微微一笑：“若连质疑都不敢，儒学如何进步？诸位今日来此，是论学，还是要干其他的事？”

这话，方子涵问得十分的犀利，而围观的人群却都一时语塞。

要不还得说人家周炳文呢，当即老泪纵横地说道：“方提督，你可知《古文尚书》乃历代帝王治国之本？《大禹谟》载圣人治世心法，《五子之歌》记亡国教训，若这些都是伪作，那我朝奉行的圣王之道，岂不是空中楼阁？你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这话才是关键！

方子涵明白了。

攻击他“诬《尚书》为伪”，看似学术之争，实则是政治杀招，质疑经典，就等于质疑以经典治国的合法性，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动摇国本，祸乱朝纲”。

“周司业重了。”他淡淡道，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笑容：“不过是说了古文尚书为假而已，而且下官当日所，仅限大本堂，又非是奏疏陈情，难道与国事还有所关联？诸位今日闹到东厂，怕是有人蓄意挑拨吧？”

他目光扫过人群，在几个眼神闪烁的年轻儒生脸上停留片刻。

那些人穿着虽是儒衫，但腰间佩的玉饰、脚下靴子的质地，绝非普通寒门学子能有的。

果然，有人高喊：“方子涵！你休要狡辩！我等今日来，就是要讨个公道！你若真有胆，敢不敢与我们在文庙前公开辩论？”

“对！公开辩论！”

“让天下士子都听听，你如何诋毁圣贤！”

方子涵沉默片刻，却忽然笑了起来：“好。三日后，文庙明伦堂，本官恭候诸位大驾。届时不妨请国子监祭酒、翰林院诸位学士同来，咱们好好论一论这《尚书》真伪，当然本官也要请陛下派员旁听，以作公证。”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周炳文脸色变幻，过了片刻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