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涵闻，却是向陈瑛看了一眼。

“下官不敢。”方子涵躬身说道：“下官只是想说，学问之道，贵在求真。若因是古人所、是‘共识’，就是盲从，那与泥塑木偶何异？我大明开国，太祖皇帝革新制度，何尝不是打破‘共识’？”

他环视全场，声音朗朗：“今日论《尚书》真伪，并非要毁经典，而是要正本清源。真金不怕火炼，真经不怕考辨。若《古文尚书》确为圣人真传，经此一辩，只会更加光辉。若其中确有后人附益，那剔除伪作，留下真经，不正是对圣人最大的尊重吗？”

堂内鸦雀无声。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表明了学术态度，又撇清了“毁经”的罪名。

周炳文气得浑身发抖：“巧令色！巧令色！”

他孙子周晔扶住他，忽然站起，大声道：“方提督博学雄辩，学生佩服。但学生有一事不明，学生记得提督那日在大本堂说《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十六字，非上古语体。敢问提督，何以见得？”

这个问题很刁钻。语体风格这种主观判断，很难有铁证。

方子涵却笑了：“周生问得好。那本官也问一句，《大禹谟》中‘水火金木土谷惟修’一句，与《洪范》‘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相比，语序为何不同？《洪范》为今文真篇，五行顺序固定。为何《大禹谟》要改顺序？”

他顿了顿，笑了笑，这才继续一字一句的说道：“因为‘水火金木土谷’，押韵。”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念叨那几句。

方子涵继续说道：“《大禹谟》通篇多有此类押韵句式，而真正的上古《尚书》，如《尧典》《皋陶谟》，皆是散体，不尚押韵。这种差异，若非后世文人润色，作何解释？”

周晔脸色发白，一时答不上来。

纪纲忽然拍掌笑道：“精彩！方提督果然学识渊博。不过……”

他话锋一转：“本官听闻，提督在杭州查案时，曾与龙虎山道士同行，还用了些道门秘药。不知提督对儒学经典如此熟悉，是否也掺了些方外之术？”

这是在方子涵看来，这就是诛心之问，分明是暗指方子涵的学问来路不正。

堂内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方子涵看向纪纲，面沉如水，只是片刻之后，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纪指挥使这话，倒让下官想起一事，《古文尚书》中《伊训》篇有：‘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此与道家‘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何其相似？莫非《古文尚书》也掺了方外之术？”

“你！”纪纲霍然站起，神色变厉！

“下官失。”方子涵拱手，可语气中却带着一层轻蔑：“只是想说明，儒道互补，自古有之，下官用道门之药，是为查案；读圣贤之书，是为明理。二者并无冲突。正如纪指挥使执掌锦衣卫，是为陛下执法；读《大明律》，是为依法办案，总不能说，锦衣卫用刑，就是违背圣贤教化吧？”

纪纲脸色铁青，却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的重新坐下。

胡俨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今日论学，就到此为止吧。方提督所，确有道理；周司业维护经典之心，亦可敬可佩。学问之事，本可各抒己见，不必强求一致。”

他看向方子涵，意味深长的说道：“只是还望提督日后在公开场合，还须谨慎行，莫要轻疑经典，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话看似折中，实则各打五十大板。

方子涵点点头，躬身行了一礼：“祭酒教诲，下官铭记。”

论学散场。

等到方子涵走出文庙时，朱高煦迎上来，低声道：“先生，刚才有百姓在外头闹事，说东厂霸道，欺压士子，只是被本王压下去了。”

“多谢殿下。”方子涵看向远处，纪纲正与周炳文说着什么，只见周炳文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