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看得明白还不走？之前是你自已说桐山待不下去了，让我去找我爸想办法。现在我爸费了人情把路子给你铺好了，你却转头又说不走了？你让我怎么跟我爸交代？”宋明瑾的声调突然都高了些。

葛文远沉默了一下，然后坦诚说道：“明瑾，今天下午，楚书记跟我谈了一路。他给我讲了个故事，子产治郑，子产头一年还被人骂‘谁杀子产我跟他一起干’，可第三年却被人唱‘子产要是死了谁接着干’。楚书记已经说了，现在的桐山就是头一年的郑国，我要是现在跑了，那三年之后，桐山老百姓连个能唱的人都没有。”

宋明瑾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他楚清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在黄州当市委书记，桐山就算烂了也是你葛文远背锅，他拍拍屁股照样能当官。你呢？你拿什么赌？”

“我拿我自已赌，明瑾啊，我干了二十多年基层，从乡镇办事员一路干到县长，哪一步不是稳扎稳打熬上来的？可熬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一直在等别人拍板，等别人替我扛雷。沈章在的时候我等他，沈章走了我又想跑。我今年已经四十八了，再这么等下去、跑下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葛文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很，而这也是宋明瑾从来没在丈夫身上见过的。

宋明瑾一时间眉头皱得更紧了：“葛文远，我要提醒你，桐山毕竟跟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头盘根错节，到处都是婆罗门，你但凡动一个就牵出一串。你想干事，就得得罪一帮人。你得罪得起吗？”

“得罪不起也得得罪。楚书记已经说了，市委会给我撑腰。”葛文远说道。

“呵呵！笑话！市委怎么给你撑腰？他楚清明难道能天天守在桐山？他一旦走了，那底下这些人该怎么拿捏你还怎么拿捏你。你在桐山干了五年，难道还不清楚这帮人是什么路数？”宋明瑾冷笑了一声说道。

葛文远对此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妻子：“明瑾啊，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干成？”

宋明瑾被这句话问得一怔，随即别过头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我啊，还真不相信。”

客厅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葛文远呆呆看着妻子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跟宋明瑾已经结婚二十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可直到今天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他妻子从来就没相信过他能独当一面。

或许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父亲拉一把，需要领导拍板定调的葛文远。

可楚清明呢？一个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今天下午却当着全县四套班子的面，把县委书记的担子压到他肩上，这种信任，这种干脆，没有半点犹豫，也没跟他讲什么条件。

如今，连他妻子都不信他，楚书记却愿意信他。

葛文远于是低下头，攥了攥拳头。

嗐！这份信任，还真是来得太不容易了，他不能糟蹋了。

没说的，就一个字，干。

念及于此，他便抬起头来，看着宋明瑾，认真说道：“明瑾，麻烦你跟你爸说一声，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走了。桐山这摊子事，我接下了。”

宋明瑾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丈夫脸上那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葛文远了，这个人平时软绵绵的，谁说什么都点头，可一旦轴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也许直到这一刻，葛文远自已都还没有意识到，他未来会在桐山爆发出多么强劲的动力。

现在的他只知道，有人信他，他就不能让这个人失望。

你瞧，这就是伯乐的力量！

也难怪古人会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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