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冷静的，措辞是客观的，闫敬业将胳膊撑在腿上，十指交叉，架势稳固。若不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便不会发现身体里流淌着的热血和极力掩饰的愧疚悲痛。

苏熠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看向闫焕东。后者站在玄关，表情和身体都僵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溃散成灰。送走老吕，告别了老板娘，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早已千穿百孔摇摇欲坠。

虽然他们与老伍的交集不多，只见过两次，可那毕竟曾是眼前活生生的人，他还记得老人磨白的衣领、干净的袖口、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更记得他的千斤嘱托。

他们为了那嘱托为了许下的承诺回来了，可人已经不在了。毫无征兆地，成了天地间的一捧骨灰。那犹如千斤重量的嘱托成了无物，让人忽地没了依仗无处可寻；又如泰山压顶，令人窒息。

“你妈没敢跟你说，她也难过。”

明明是26的室温，闫焕东听见12层的楼下有车呼啸而过，听到门外的走廊里有人说话，听到头顶的空调呼呼作响，听到浑身上下凝结成冰的沙沙声。他莫名地看着父亲的脸，说不上痛说不上苦，更说不上怨恨，只默默地看着他，在听与信之间来回摆动。

“叔，我给你倒杯茶。”苏熠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闫焕东的身边，貌似不经意地挤他一下。

闫焕东这才动了，活了，瞪得发涩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两转，才将压在心底的郁气吐出来。

“我妈没事吧？”他走近父亲，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坐下。

“一惊一吓，血压有点高，休息休息就好了。”

“去医院了吗？”闫焕东蹙着眉头。

“在家躺着呢。”闫敬业皱眉，父子俩照镜子似的看着对方。

“我给她打电话，不舒服就去医院，光躺着能治病，医院都不用开了。”闫焕东作势要掏手机，被父亲拦下。

“说那没用的。”闫敬业将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我出门的时候她刚睡，你要打你晚上打，她心脏不好，电话一响又吓一跳。”

*

闫焕东正握着电话犹豫，苏熠端着泡好的两杯茶走过来，弯下腰轻轻地放在茶几上，“要我说，你还是回去住，能不能帮上忙另说，看见了才安心。真要是血压不好心脏不好，直接陪着去医院。叔说的阿姨不一定听，你说的阿姨肯定会听的。”

“……”闫焕东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非得陪他住的是自己，这会儿把人撇下的也是自己。

苏熠看穿他的想法，扯着嘴角故作轻松地一笑，“你走了我可以换个大床房，刚好我嫌弃这床小。”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千里之外，做儿子的又何尝不担忧父母呢。闫焕东一年到头回来待不了几天，这一年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依仗的是父母的理解和家里都好。爸妈不愁吃用身体好，他在不在家便不那么要紧。可这会儿得知母亲身体不好，当儿子的哪里还坐得住，恨不得马上回家看看。

四目相对，这事儿就算定了。

苏熠转身走向距离父子俩稍远的座位，缓缓坐下，勉力维持脸上的笑意，“那咱们抓紧时间吧？从哪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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