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郡太守派来的人走后第三天,阳平县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却下得绵。县城外那几条原本就坑坑洼洼的土路,一夜之间全成了烂泥。早上有个东里的农户推着一车新打好的木料进城,半路车轮陷进泥坑,连人带车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挪出来,等他满身泥地进到县衙时,气得脸都青了。
“明府!”那汉子站在堂下,裤腿糊满黄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小人叫苦,是真走不得。昨天这路还能推车,今天下点雨,车轮就像被鬼抓住了。再这么下去,犁送不进里,粮也运不出来,等春耕一开,咱们这些日子攒下的那点劲,全得烂在路上。”
这话一出口,堂里安静了一下。
王大牛站在旁边,本来还觉得这汉子说话冲,想瞪他两眼,可低头看见对方鞋都掉了一只,脚背上全是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恒没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幅阳平县县图。
图上画了东里、西里、南里、北坡,也标了几条主要官道和各里之间互通的土路。可图是平的,路却不是。晴天时只是难走,雨一来,很多地方就不是难走,是根本走不动。
他前两日还在想,要先把县学再推进一点,或者把第二批曲辕犁再扩到周边几个里。可眼下这汉子一身泥站在堂下,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
地分了,犁打了,渠开了,可路不通,这些东西全都是半口气。
外卖员出身的他,对这件事比任何人都更敏感。
路断了,什么都断。
粮送不出去,工具送不下去,县兵调不快,流民也只能困在原地。平时看着不起眼的一段土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比一队兵还值钱。
想到这里,李恒抬起头,问了那汉子一句:
“你从东里到县城,平常要多久?”
“天晴,一个多时辰。下雨……今天走了快三个时辰。”
“路上坏得最狠的是哪一段?”
“东里老槐坡往南那段,牛车一上去就打滑。再往后临近西沟那一片,泥深得能埋半个轮子。”
李恒点了点头,示意他先下去换口热水。等人退下,偏厅里那股气便也跟着沉了下来。
徐庶先开口:“主公,路确实该修了。”
崔明也把手里账册合上,皱着眉道:“这两月里,县中买卖看似活了些,可真正拖后腿的,反倒是路。纸、粮、木料、农具,样样都在路上掉价。人力也被路耗掉了一层。”
王大牛挠了挠头,终于也点了头。
“我前几日带县兵去南里催渠工,来回一趟,鞋底都陷烂了两双。真要哪天县里哪处出事,照这路,跑得再快也得先被泥拖住。”
李恒没接他们的话,只是手指在县图上慢慢划过去。
从县城到东里、到南里、到西里、到北坡,再往外接官道,像一根根散开的骨头。之前他一门心思先整县衙、打豪强、稳军粮、分土地,是因为那些是最急的血口子。可现在血先止住了,下一步要做的,不是继续哪里烂往哪里补,而是把整副骨架接上。
道路,就是命脉。
路一通,粮、兵、商、税、消息,才能真活起来。
“修。”李恒终于开口,“而且不是修一段,是把阳平县主路全捋一遍。”
王大牛一听,眼睛先亮了。
“主公,俺也去——不,我去带人!”
李恒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计较那句口误,只道:“先别急着抢。修路不是kanren,靠嗓门不够,得先算。”
——
当天下午,县衙又开了一次会。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各曹吏员和里长,还把几个最懂地形的老农、车马行的掌柜、木匠作坊里最会量地的匠人,以及几个流民头里最老实、最能吃苦的人都叫来了。
偏厅里铺开县图,桌边围了一圈人。
李恒没摆官架子,第一句话就很直接。
“修路。”
“修路。”
“先修主干道,再修里间土路。”
这四个字一出,堂下的人脸色都微微动了。
因为修路,不像分地那样立刻就能把契纸发到手上,也不像低价放粮那样一袋子扛走就能吃到肚里。修路费人,费时,还费粮。阳平县刚缓过来一点,许多人心里都在想,新县令这是不是又要干一件看着大、其实吃力不讨好的事。
冯家派来的一个管事最先试着开口。
“明府,修路是好事。可县里刚分完地、开完渠、打完农具,这时候再动大工,百姓恐怕吃不消。”
李恒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
“所以不用钱。”
“用粮。”
堂中一下静了。
崔明接过话,顺势把已经拟好的条目摊开。
“县衙出粮,以工代赈。”
“凡流民、无业者、缺粮之家,只要出力修路,便按日给粮。工钱不用铜钱,用粮食结算。强壮男子一日一斗半,妇人和半大劳力按工减半,老弱不征,但可负责运土、挑水、送饭、削木桩等轻活,也记粮。”
这一套一摆出来,堂中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怀疑的人,眼神立刻就变了。
尤其是后头站着的几个流民代表,喉头都微微滚了一下。
钱对他们来说,有时候反倒没粮实在。铜钱拿在手里,得先去换粮,还未必换得着;一斗半粮,却是当天就能扛回去,晚上就能下锅。
这对嗷嗷待哺的人来说,比什么都直接。
李恒看着众人,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