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坊门,纸浆的潮气和竹香就扑面而来,外头晾着一排排新纸,薄薄一张,在日头下泛着柔白。铁匠铺那边叮当作响,陶窑口还冒着热烟,几个女工抱着纺好的麻线匆匆穿过院子,脚下却不乱。
馆陶那位县丞看得眼睛发亮:“竟已成规模了。”
崔明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还只是个雏形,眼下人手还嫌不够。”
他这话像是随口感叹,听在外人耳里,却又是另一层意思。人手不够,说明工坊还能再扩;还能再扩,说明这里不是一时侥幸,是已经做成路子了。
李恒把他们领进纸坊,叫老师傅当场演示一遍。
砍竹、浸泡、蒸煮、捶打、抄纸、压榨、晾晒,每一步都让人看得明明白白。坊里的老师傅原先还有点不乐意,觉得这是把吃饭本事往外送,李恒只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照实做”,他便不吭声了。
杜县令终于忍不住:“李县君,你当真不怕别人学去?”
李恒转过头,笑意不深不浅:“杜公说笑了。技艺这东西,今天学去了,明天就能做出来么?就算做出来,坊子怎么管,工钱怎么发,货往哪儿卖,账怎么收,这些也都得慢慢学。再说——”
他抬手拈起一张刚晒好的竹纸,薄纸在指间轻轻一响。
“天下若只有阳平能做,别人只会想着偷;若魏郡各县都能做,别人记住的,反倒是东西从哪里先出来的。”
这话说得轻,堂中几个人却都沉了一下。
赵和盯着那张竹纸,半晌才道:“李县君好气魄。”
“不算气魄。”李恒把纸递给他,“算是替自己省事。往后谁要学,别东摸西撞,直接来阳平问我,省得把路走歪了。”
赵和接过纸,手指明显顿了顿。
这话听着是大方,细想却让人后背发凉。不是把技术握死在手里,而是把“请教李恒”四个字,悄无声息种进所有人脑子里。技术可以传,门路却得认人。今天他们是来学东西的,日后旁人再问起,第一句只会是——去阳平,找李恒。
晚间设宴,菜不算奢,却做得极稳。炖羊杂熬得发白,葱爆羊肝火候刚好,胡饼掰开还有热气,酒也不烈,只求顺口。几个外县官吏白日里看了一天,心里各有盘算,到了饭桌上反而说话少了些,偶尔互相试探两句,也都像在隔着雾走路。
李恒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只管劝菜劝酒,说起阳平最初那点烂账时还自嘲了两句,把众人都逗笑了。气氛一松,有些原本绷着的人,反倒把真心话漏了几句出来。
“我那县里也有流民,就是没人敢收。”
“不是不敢,是收了就怕闹。”
“闹归闹,没粮更闹。”
“所以你们没渠,没活计,也没地方安人。”李恒夹了块羊肚,语气平平,“人不是狼,真能吃上口热饭,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愿意守规矩。剩下那两个,再让陈刚去看。”
陈刚坐在末席,正低头喝汤,闻抬了抬眼,没说话,但那几个外县官吏都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酒过两巡,人陆续散去。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灯影轻轻晃。徐庶跟着李恒一路回后院,走到半道,终于开口:“主公。”
“嗯?”
“今日曲辕犁、竹纸作坊,连渠工的分水法,你都教了。”徐庶停住脚,望着他,“这些东西,本可都是阳平独有。为何要把技术都教给别人?”
廊下很静,远处后厨还有人在刷锅,水声一下一下,像落在石上。
李恒站在灯下,袖口被风轻轻掀起一角。他没立刻答,只看了看院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片刻后才笑了一声。
“元直,你觉得一张竹纸值多少钱?”
徐庶一怔:“几十钱到百钱不等,看品相。”
“那一张让人记住的脸呢?”
徐庶沉默下来。
李恒慢慢道:“我要的不是技术垄断,而是声望。让所有人都知道,学这些东西要来找李恒,这才叫真正的影响力。”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檐角悬着的小灯吹得晃了一下。
徐庶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方才白日里那些零碎场景,像被一根线悄悄串了起来——为何主公会把郑老推到前头,为什么会让工坊老师傅当众演示,为什么明知有人是来替太守探底,仍把能给人看的都给人看。
原来主公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防别人学,而是在借别人的嘴,把自己的名字送出去。
片刻后,徐庶低下头,郑重拱手。
“主公看得远。”
李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正要说话,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王大牛从月门外快步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卷刚拆开的竹简,跑得气都没喘匀:“主公,北驿亭送来的!说是赵和那帮人刚出城没多久,又有一路车马往阳平来了。”
李恒接过竹简,展开扫了一眼,眉尖轻轻一动。
徐庶问:“谁?”
李恒把竹简递过去,笑意有些冷。
“不是来学的。”他说,“是太守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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