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入籍不只是户籍,是工坊人手和县兵补员的后备;商路不只是挣钱,是情报触角和人脉输送;弓兵营不只是五十张弓,是阳平未来军中真正拉开兵种差距的;甚至连农具外销那套看似笨拙的薄利,也被他一句话点破:“这买卖表面卖的是铁木,实际上卖的是信。”
崔明原本抱着账册坐在边上,想听听这位戏先生会不会在做生意上说出什么不接地气的话。结果听到这句,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李恒,低声道:“主公,你这回带回来的,不是个谋士,是个会透骨看人的妖怪。”
李恒笑了笑,没接。
第五天,戏志才终于第一次走上了城头。
那天清晨有雾,雾从渠那边慢慢往城里拢,城下已经有人开始赶集,城东工坊区也早早升起了烟。戏志才披着袍子站在城垛边,先看路,看渠,再看校场和工坊,最后看向城外那些零零散散的新田和草屋。
他看了很久。
久到王大牛在后头站得脚都酸了,才忍不住小声问徐庶:“他这是看啥呢?”
徐庶没有回头,只答:“看骨架。”
到了第六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李恒还没来得及把第一口热茶喝下去,戏志才便推门进了书房。
他来得极早,早得后厨的火都还没全旺起来。窗外晨雾未散,书房里只有一盏半明半暗的灯。戏志才脸色仍旧偏白,眼下也有淡淡青意,显然这五天没少熬。可他的神色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把什么东西看透了。
李恒放下茶盏,看着他:“都看完了?”
“看完了。”戏志才答。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书房中央,目光落在李恒身上,语气很轻,却像一块沉铁稳稳压了下来。
“主公,你现在做的这些,不是一个县令该做的事,也不是一个郡守该做的事。”
屋里一下静了。
徐庶原本正在旁边整理前一日的情报汇总,听见这句,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崔明昨夜熬账熬得晚,难得还没来。整个书房,只剩炭火偶尔轻轻炸响一声。
李恒没接话,只看着戏志才。
戏志才走到案边,手指在那堆摞得整整齐齐的卷册上轻轻点过。
“流民落籍、工坊扩张、商路外伸、县兵分科、弓兵营、新弩、情报网、人才征辟……”他一项项点过去,语气依旧平静,“这些东西,若单独看,像是在做一县之治;若连起来看,就不是了。”
他抬起眼,直视李恒。
“你在布局的,是逐鹿天下的基础。”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正有一阵风穿过院子,吹得门帘轻轻一动。
徐庶这时才抬头,看向李恒。
李恒坐在案后,没有丝毫被人骤然戳破的慌乱。他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抬眼望向戏志才,眼神极稳。
“所以我需要你。”他说。
没有遮,没有绕,也没有多余的辩白。
戏志才站在那里,像是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听见这六个字,忽然就静了下来。
这五天里,他其实已经看明白了许多。看明白李恒为什么在一个小小阳平身上,做出那么多彼此牵连、远超县令本分的布置;看明白徐庶为什么甘愿以主簿之身,把脑子和骨头都压在这座县城里;看明白陈刚、太史慈、崔明这些性子迥异的人,为什么偏偏能在李恒手底下拧成一股绳。
可看明白,和亲耳听见,终究还是两回事。
李恒没有否认。
这份不否认,比任何慷慨之辞都更重。
戏志才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窗外后厨终于起了锅,热气透过院门缝一点点钻进来,也久到徐庶都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卷册。
然后,戏志才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仍旧算不上齐整的旧袍,低下头,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
不是酒馆里那种带着几分试探的相看,不是颍川陋室门前那种只算答应同行的点头,而是真正把自己这一身才气、锋芒与余下时日,都压进这一礼里的郑重。
“志才,”他低声开口,“愿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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