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一点。”李恒笑了笑,“比你懂得少,但知道这不是胡思乱想。”
说完,他站起身,转头便下令:“赵铁,木匠坊、铁匠坊都抽人。郑老负责看水势、定沟线,工坊里选最老练的木匠做轮架。先别想着一步到位,先做一架小的,先带石磨,再试鼓风。”
程远这时恰好从外头抱着一卷新画的乡里水册进门,听见“看水势”几个字,脚下一顿。李恒看见他,直接点名:“程远,你跟着郑老。水口、坡度、土方,先都量清楚。你不是懂水么?正好上手。”
程远拱手应下,眼里却有一点压不住的兴奋。他本就是从河渠里滚出来的人,这种事,比抄公文、理户册更合他胃口。
工坊区很快便又热闹起来。
先是测水。
郑老头带着程远和几个年轻匠人,从北边山脚一路量到工坊东侧空地。木桩一根根打下去,麻绳一段段拉起来。哪里要挖浅沟,哪里要垫石口,哪里该留转弯,哪里得压水势,郑老头一路走一路骂,骂年轻人眼瞎,骂赵铁木头脑袋,骂到最后自己也咳起来,咳完却还要蹲下去,再在地上划一笔。
再是做轮。
木匠坊先砍来整根榆木,按郑老头说的尺寸削出轮圈和轮辐。第一架轮做出来时,直径太小,水一冲,只转得哆哆嗦嗦,像个腿脚不利索的老驴。赵铁看得直拍腿:“我就说没这么容易!”
郑老头没吭声,只让人把轮拆了重做。第二架轮大了,轴却吃不住劲,转到一半咯吱一声,直接卡死。木匠脸都青了,以为要挨骂,谁知李恒只蹲下来摸了摸裂开的轴口,转头对赵铁道:“铁箍加一道,轴心别空,受力处往里收一分。”
赵铁本来还嘴硬,真照着改完,再一试,轮子竟稳了许多。
最麻烦的是连动。
水轮能转是一回事,怎么把这股劲带到石磨和鼓风箱上,是另一回事。赵铁起初想直接上硬木杆去顶,结果一转起来,杆子左晃右晃,差点把磨盘都掀了。还是李恒看着那一阵乱抖,想起一些最基本的机械道理,赶紧让人把直顶改成偏心连杆,让转动变成来回推拉。这样一来,鼓风箱的拉杆才真正动了起来。
这一忙,便忙了半个月。
工坊区里天天不是锯木声,就是敲铁声。连后厨都抱怨,说这阵子送饭进来,耳朵都被轰得发木。王大牛最初只觉得好玩,后来看着那木轮子一天比一天像样,索性天天蹲在边上看,一边看一边替年轻匠人抬轴搬料,嘴里还念叨着“真让水替咱们干活了不成”。
第十六天傍晚,第一架成形的装置终于立了起来。
北边引下来的泉水顺着新挖浅沟一路过来,先入木槽,再冲木轮。轮一转,带着横轴慢慢起劲,轴另一头连着石磨。起初转得还慢,磨盘只是轻轻挪,接着水势一稳,轮速便快了起来。磨盘由慢及稳,最后竟真的自己咕噜噜转开了。
围在旁边的工匠和雇工先是一愣,随即全都炸了。
“动了!”
“真自己转了!”
“别推!别推!放手试试!”
有个磨粮的妇人最先反应过来,扑过去把刚筛好的谷子往磨眼里一倒。磨盘轰轰转着,谷粒进去没多久,细碎的新面便顺着边槽慢慢流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先看,再搓,最后猛地抬起头,眼睛都发亮:“比人推得快多了!”
赵铁原本最不信,这会儿却已经顾不上脸面,直冲到另一头去看鼓风箱。那边连杆一起一伏,鼓风箱果然也跟着有了节奏,虽还不算极猛,却已比两个学徒轮流拉省力太多。火炉里的火随之窜高了一截,热浪扑得人脸都发红。
李恒站在旁边,看着那轮子一圈圈转,忽然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这不是打一场仗的畅快,也不是压住一个豪强的畅快,而是一种更长的东西。像是你终于把“人力”之外的另一股力,生生拽进了自己这架车里。今天它带的是石磨,明天便能带更多;今天它替人省的是两只手,往后替阳平省下来的,或许就是一整片工时。
郑老头站在人群后头,佝偻着腰,脸上皱纹都像被火光照开了。他没笑出声,只是眯着眼看那木轮,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成了。”
程远站在他旁边,难得像个年轻人一样露出明显的喜色:“郑老,这东西若再多做两架,工坊这边的粮磨、铁炉,都能省下不少人手。”
郑老头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全是得意:“这还只是个头。山上那道泉眼,水势还没全吃透呢。”
李恒转过头,看着这老头,忽然笑道:“郑老,你这一回,不是给阳平修了条渠,是给工坊装了半条命。”
郑老头被这话说得一愣,随即耳根都有些发红,嘴上却仍旧硬:“老汉就是会看个水,别说得这么玄乎。”
正说着,鼓风箱那边忽然传来赵铁一声大吼。
“主公!”他满脸通红地从火炉边冲出来,连手上的黑灰都顾不上擦,指着那架连杆装置,声音兴奋得都有点发颤,“这东西……这东西再给我一架,我能把铸造作坊的鼓风时间砍掉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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