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修三条主路。”
“第一,县城通东里主道。第二,县城到南里、西里交界的牛车道。第三,北坡入官道那条烂泥路。”
“这三条一通,县里各里之间的粮、犁、木料和人,才能真正转起来。”
徐庶在旁边补充:“各里按里正报数,县衙发工牌。谁出工,谁领粮。谁偷懒、冒名、顶工,查到一次,后面整月不发。”
这句话一压,连最会钻空子的那几个里长都不敢吭声了。
规矩定下后,第二天一早,阳平县城外就见了新景象。
天还没亮透,县衙前头就已经聚了几百人。
不是告状的,也不是来排分地契的,而是扛着旧锄头、破木锨、挑筐、草绳和扁担来等活的流民。有人瘦得脸都凹下去了,可眼神却比前些日子分地时更亮,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等恩典”,是能靠自己一天的力气,换来一家人今晚的口粮。
发工牌的桌子摆在门外。
崔明坐在一边核册,徐庶盯粮,几个书吏负责记名。王大牛带着十几个县兵维持队列,嗓门照旧大得吓人。
“排好!”
“一个一个来!”
“谁家今天领了工牌不出工,明天别想再来!”
最前头那批领到工牌的人,几乎连话都不多说,攥着那片薄木牌就往各自分配的路段跑,像是跑慢了,今日这口粮就会飞。
第一批开的是东里主道。
这条路最要命,也最费工。原本是一条土路,晴天尘起,雨天成浆,中间还有两段老坑,一到牛车过时,车轮能陷进去半尺。李恒亲自去看了地形,直接下令:先挖边沟排水,再填碎石和夯土,路面垫高,最差的几段重修。
一开始,许多人心里没底。
觉得修路不过是拿锄头刨两下,把泥平一平。可真下了手,才知道这活不是轻松活。得先挖排水沟,得把烂泥层先翻出来,得用碎石垫底,再把黄土一层层夯实。没有硬骨头和真气力,半天都未必能推开一丈。
觉得修路不过是拿锄头刨两下,把泥平一平。可真下了手,才知道这活不是轻松活。得先挖排水沟,得把烂泥层先翻出来,得用碎石垫底,再把黄土一层层夯实。没有硬骨头和真气力,半天都未必能推开一丈。
可偏偏,也正因为这样,修路这件事很快就把人分出来了。
谁是真出力,谁是偷奸耍滑,一眼就看得出来。
李恒没让衙役在一旁只会喊,他把县兵也掺了进去。不是全部下去干活,而是每段路都有一小队县兵盯着,一来防止有人闹事,二来到了最重的地方,他们自己先扛木桩、推土车、下沟挖泥。
王大牛第一天就跳进了东里那段最烂的泥坑里。
泥水一下没到小腿,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扛着一根木桩往前蹚,边蹚边吼:“你们不是说这路吃人吗?今天俺也去……不对,今天我先把这吃人的坑给填了!”
旁边几个流民本来还怕这位都伯只是嘴上凶,一看他自己真下泥,顿时也红了眼。一个瘦得像麻杆的青年咬着牙跟着跳下去,肩上扛着半筐碎石,脚下一滑,差点把自己栽进泥里。王大牛一把拽住他后领,骂了一句“站稳了”,顺手又把他手里的筐托了一下。
那青年抹了把脸上的泥,忽然咧嘴笑了。
“都伯,俺也去——哎,不是,我也能扛!”
这一声把旁边人都逗笑了。
笑归笑,手上的活却一点没停。
这就是李恒想要的局面。
不是衙门高高在上发粮,底下人跪着谢恩;而是县衙、县兵、流民一起下场,一锹一锹把路从泥里抠出来。这样修出来的,不只是路,也是气。
第一旬过去,东里主道先通了第一段。
原本牛车要陷、行人要绕的烂泥坑,被垫高了一截,旁边排水沟一通,水就顺着边沟往外走。第一辆满载木料的牛车从新修的那段路上稳稳压过去时,旁边看热闹的老农都忍不住“哟”了一声。
“真成了。”
“这回下雨再走试试?”
“明府这是要把路真修活了。”
第二旬,南里和西里交界那条牛车道也开始见样子。原本来回运粮要三个时辰,如今快的两时辰不到就能打个来回。车马行掌柜最先感到变化,跑来县衙时脸上都带着汗和笑。
“明府,路一顺,车轮都跑快了。前些日子同样一车粮,从西里到城里要磨半天,如今省下一小半工夫。人省力,牲口也少遭罪。”
崔明听完,当场在账册边上记了一笔。
运输成本下降,不只是商户赚得多一点,而是整个阳平县的货物流转开始真正活起来了。粮能更快入城,木料能更快去作坊,曲辕犁能更快下到各里,甚至县兵调动都比以前快了。
这就不是修土路了。
这是在给整个县续命。
两个月后,阳平县主要道路基本贯通。
不是说每条路都修得像郡府大路那般平整体面,而是那些原本最要命、最拖后腿、最耗人命和牛力的烂路,基本都被一段段打通了。县里各里之间来回,不再动辄半日烂在泥里;春耕所需的木料、种具、粮食也能真正按时送到。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反倒是流民。
因为他们不只是靠修路换到了粮,还发现修完的路,自己以后走出去就更快了。有人从东里到县城卖柴,往返少了一个多时辰;有人去南里投亲,终于不用绕远避泥;还有两个原本想进作坊却嫌路远的年轻流民,路一通,当天就背着包裹来了县城。
傍晚时分,李恒站在县城外新修好的那段主道上,看着一辆牛车稳稳驶过去,车上装着第二批要送去北坡的曲辕犁木料,车轮压过夯实的土面,发出沉沉而干脆的声响。
王大牛站在旁边,满脸都是风吹出来的红,身上还带着土味,忍不住咧嘴道:
“主公,这路一通,连车轮声都比以前硬气。”
李恒看着前头那条一直伸向夕阳里的路,笑了笑。
“路通了,命就多半能续上。”
就在这时,身后有个流民模样的汉子扛着空扁担经过,走到新修好的路中间,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用力踩了两下,随后抬头冲着身边同伴咧嘴笑:
“娘的,这回总算不陷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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