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捏着那卷竹简，跑得满头是汗，进门时鞋底还带着院里的湿泥。

“主公，北驿亭的人说，那拨人已经过了十里桥，瞧着像太守府出来的。”

徐庶接过竹简，展开一看，眉头先拧了半分，随后又松开了些：“不是宋弘亲来，只是郡府的掾吏往北去，顺道会过阳平，看看而已。”

崔明把茶盏轻轻一放，笑意不达眼底：“顺道？郡府的人绕半个圈子来阳平，也能叫顺道？”

李恒倒不急，只伸手把竹简拿过来扫了一眼，抬头道：“来了就接着。既然是看，那就让他们看。只是这回，先别急着摆校场，也别急着看仓。”

“先看什么？”王大牛问。

李恒笑了笑：“先看人。”

这句话说出来时，前院正好有小吏来报，说县衙门口已经有人投了拜帖，不是一封，是三封。一个是广平县来的教书先生，一个是馆陶书肆东家的族兄，一个是邺城附近游学的士子，名义都写得很雅，清一色是“久闻县君雅望，愿一叩门墙，请教学问”。

崔明听完，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笑出声来：“主公，你这是县衙，还是书院？”

徐庶把那几封帖子接过来看了一遍，眼中慢慢浮出一点沉思：“消息传得真快。前几日各县来学曲辕犁和竹纸，传出去的怕不只是东西，还有主公这个人。”

李恒接过帖子，手指在“请教学问”四字上轻轻点了点：“请教是假，来看真假才是真。”

“那见不见？”徐庶问。

“见。”李恒把帖子往案上一搁，“人家都打着斯文旗号来了，总不好把人堵在门外。去叫后厨备酒，不用太烈，温一点。再让纸坊送十刀上好的竹纸来，裁整齐，拿红绳束了。既是来论学，总得有个像样的礼。”

王大牛在一旁听得牙疼：“这帮读书人真讲究。见个面还得喝酒送纸。”

崔明瞥他一眼：“你不懂。你送他们一刀纸，比送他们一头羊都叫他们记得牢。”

王大牛不服，咕哝道：“羊也能记牢，至少能记三天。”

众人都笑了。

消息一传出去，县衙前堂竟真收拾出了几分清雅模样。案上换了新磨的墨，窗下摆了两盆不值钱却开得正好的野菊，连地上的竹席都重换了一领。后厨温起了酒，酒香混着炖肉气，从回廊底下慢慢钻出来，连走过的衙役都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午后第一拨客到了。

为首的是个姓卢的中年士人，身量瘦高，衣袍洗得发白，却收拾得极整。跟着他的两个年轻士子年纪都不大，一个神情拘谨，一个眼神发亮，明显都是来看热闹也来看门道的。

李恒没在公堂见他们，而是把人引到后院偏厅。那里窗子开得大，风能进来，桌上摆着刚烫好的酒和一碟盐炒豆，一碟切得整齐的卤羊肝。做法不稀奇，香却很实在。

卢先生一进门，先看桌上，再看李恒，拱手道：“久闻李县君政声，今日冒昧来访，本是唐突，不想县君竟如此礼遇。”

李恒笑着还礼：“卢先生客气。阳平地方小，拿不出别的排场，只能拿点热酒热菜待客。诸位远道而来，先暖暖身子再说话。”

他这一开口，语气并不故作古雅，却也没有半分粗鄙。卢先生原本还存着三分试探，先被这股子自然劲儿磨掉了一点。

酒一温上来，气氛便松了些。

起初说的都是轻处，无非《论语》里几句熟得不能再熟的话，《诗经》里几篇最常引用的句子。那两个年轻士子原以为这位靠修渠、整顿县治出了名的县令，最多不过能背些章句充门面，谁知李恒不但背得熟，讲起来还不板。讲到“为政以德”，他说得不是虚词，而是顺手指了指窗外正在修补廊柱的匠人，说阳平之所以现在还能像个样子，不是县令多会摆威风，是百姓知道做了事有回报；讲到“民为邦本”，他说的也不是空话，而是流民营里那个会补锅的老鳏夫、南郊那个新落籍的织工寡妇，一桩桩小事说出来，竟比文章里更有分量。

那两个年轻士子越听越直了背。

其中那个眼神发亮的，终于没忍住，试探着问：“县君既通经典，又明政事，为何偏肯在这小小阳平埋头做这些脏累事？以县君之才，去郡府，去州中，岂不更显身手？”

这话一出，偏厅里静了静。

崔明正坐在一旁作陪，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只把酒给自己添满了一盏。徐庶则看向李恒，想知道他怎么答。

李恒把手里的酒盏放下，盏底轻轻碰了下案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先生读书，读到最后，是为了什么？”他先反问。

那年轻士子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得好。”李恒点头，“可若一间屋子漏风漏雨，里面的人还饿着肚子，你站在门口先跟他讲平天下，他听得进去吗？”

那士子张了张口，没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