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衙役的话刚落,院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夜风从廊下卷过去,把灯火吹得微微一颤。李恒抬手把酒盏放回案上,声音很平:“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青色短袍的中年主簿快步进院,神情恭谨,眼角却带着官场里磨出来的滑。他先朝李恒深深一揖,笑道:“李县君,我家太守酒后忽想起几句话,觉得方才席上人多,不便细说,故遣小吏来传。”
李恒也不接话,只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那主簿声音压低了些:“太守的意思,李县君是聪明人,今晚席上那番忠心,他自然听见了,也很欣慰。只是做官嘛,单有忠心,有时候还不够。上官下官,终究要讲个来往。阳平县如今有了起色,若能懂得多尽一点心,往后郡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太守也好替县君挡一挡。”
这话说得比席上更白了。
王大牛站在廊柱后头,拳头一下就攥紧了,指节都发白。崔明却像没听见似的,低头拂了拂袖口上的酒渍。徐庶站在阴影里,眼神静得像一潭水。
李恒看着那主簿,忽然笑了笑:“太守厚爱,下官心里明白。只是阳平这一年修路、修渠、养兵、安流民,账上能动的,其实并不多。真要说尽心,下官自然不敢落后。”
主簿一听,便知道这是肯给,只是还想留余地,当即笑意更深:“有县君这句话,我回去也好复命。”
“不过夜深了,太守一路劳顿,不宜再烦心这些细事。”李恒顿了顿,语气仍旧温和,“明日一早,下官自会备上一点心意,聊表寸心。礼不敢重,唯求不失体面。”
那主簿听见“明日一早”四个字,心里先有了数,连连点头:“县君明白事。”
送走人后,院里那层看不见的绷劲才算真正露出来。
王大牛第一个憋不住,声音压得再低也压不住火:“这老东西昨儿还说什么为郡中欣慰,转头就让人半夜上门讨要,脸都不要了。”
崔明看了他一眼:“他若真不要脸,方才席上就会直接开口。如今既还披着层皮,反倒有得谈。”
“谈什么?”王大牛瞪眼,“给多了心疼,给少了又怕他记仇。”
“所以才要给得刚刚好。”徐庶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多一分,叫他觉得阳平还可继续掏;少一分,又像明着打他的脸。得让他既拿得到,又看得出咱们不是软柿子。”
陈刚一直没出声,这时才淡淡道:“明日护卫我来安排。”
李恒点头,目光落在院外黑沉沉的夜色里:“礼要备,气势也要备。人这东西,嘴上讲的是情分,心里算的还是利害。宋弘今晚叫人来,是试探咱们到底有多少家底,也试探咱们敢不敢硬。”
崔明接道:“那礼定多少?”
李恒回身,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折金三十,上等竹纸一百刀,烈酒十坛。”
王大牛一愣:“这……不算少,可也谈不上厚。”
“就是要这个味道。”李恒道,“三十金能见体面,不伤筋骨;竹纸和烈酒是阳平名产,送出去不显寒酸,也不至于叫他一眼看出咱们仓里到底有多少底子。最要紧的是,礼送到了,态度尽了,他若再张口,就不是要情面,是要撕破脸。”
徐庶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亮:“主公是要把他逼回那层皮里。”
李恒笑了笑:“不逼他回去,他总惦记着往前走。”
这一夜,县衙后院灯火亮到很晚。
崔明亲自去库房点折金,挑的是成色最稳、压纹最清的那一批;又让纸坊那边连夜送来新制成的竹纸,一刀一刀平码整齐,用细红绳束好,外头裹上干净麻布,瞧着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知道不是便宜东西。后厨那边则翻出最好的十坛烈酒,泥封重新加固,坛口都擦得锃亮,酒香隔着封泥都隐隐往外透。
陈刚那边动静更小,却也更要命。
他从县兵里挑了二十名最稳的精锐,不选最高的,也不选最壮的,只挑眼神沉、动作利、站得住的。半夜里,这二十人换了最整齐的甲衣,刀鞘上重新缠了布,步子练到几乎没有杂音。陈刚挨个看过去,只说了一句:“明日跟在主公身后,少说话,多站稳。让人看见你们,不是看见刀,是看见规矩。”
天刚亮,阳平县起了层薄雾。
太守暂住的馆舍里,宋弘披着外袍,正由侍婢替他梳冠。昨夜那主簿已经把话带回来,意思也带得明白:李恒肯给,但不会跪着给。
宋弘听完并未发火,只坐在案前喝了半盏温水,眯着眼想了很久。
他在郡中做了多年太守,见过太多人。有些县令一见上官便软成面团,给一回就能有第二回;有些人表面强硬,实际上内里空虚,稍微一压就塌。可李恒不是。
这个人昨夜席上用县兵顶回了话,今晚又肯送礼,说明他懂规矩,却不愿被拿住脖子。更麻烦的是,这人不是独木一根,他身后有崔明这样的铁算盘,有徐庶那样的冷脑子,还有一支已经见了雏形的县兵。
想到这里,宋弘眼神微沉。
外头有人来报:“太守,李县君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