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只笑，不接话，先拍开了那坛酒。

酒香一下冲出来，席上几个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齐齐吸了口气。那不是寻常浊酒的酸涩味，是一股干净而烈的香，像刀刃刚从火里拿出来，带着热气，直往鼻腔里钻。

酒楼东家第一个忍不住，端盏尝了一口，当场呛得咳了两声，眼睛却亮了：“好酒！”

“不是给你拿来当水喝的。”崔明笑道，“这是阳平新出的烈酒，普通人喝嫌猛，邺城上头那一圈，怕是正喜欢。”

这句话说得轻，意思却很明白：这酒不走寻常酒肆的量，走的是面子，走的是圈子。

果然，第二日酒便先传进了几家士族宴席。

邺城这种地方，最不缺会捧场的人。有人说这酒入口如火，却回味极长；有人说用来佐鹿脯最好；还有个年轻士子喝得脸都红了，非说这是“北地豪气”。几场宴下来，阳平烈酒的名字便传开了。甚至有人点名问这酒从哪儿来，听说是阳平李县令那边出的，顿时又多了两分新鲜。

竹纸那边也不慢。

邺城书肆最看重的，不只是纸好不好，更是稳不稳定。崔明拿着账本，一家家谈，不急着把货全撒出去，而是先卡着量，让几家都尝到甜头，又都觉得没吃饱。这样一来，三天不到，愿意继续要货的人就都主动上了门。

等到第六日，崔明在客舍后院坐着喝茶，费掌柜快步进来，脸上的笑都有点压不住：“崔郎君，外头又来了两家商行的人，说想谈长期合作。还有一家更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费掌柜压低声音：“是永丰行的人。明面上做布匹和杂货，背后跟太守府有些关系。城里都知道，他们家做事，向来鼻子比人高。这回却主动递了帖子，说想跟阳平这边一起做纸酒生意，还说——若你愿意，他们也可以出面把路再往北面铺。”

崔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收了些。

太守关系。

这四个字，在邺城既是门路，也是麻烦。

当晚他没再拖，连夜收拢账册和口信，把事情理清楚后，第二天一早便启程回阳平。

回来那日，县衙后院正好在吃午饭。李恒刚夹起一块羊肝，外头就听见王大牛那熟悉的大嗓门先冲进来：“主公！邺城那边成了！”

崔明紧跟着进门，袍角上还沾着路上的灰，脸上却是压不住的精神气。他先行礼，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把这一路的见闻倒了出来。

“纸卖得稳，邺城几家书肆都想要；酒卖得更快，尤其是上层士族那一圈，一喝就记住了，已经有人问能不能定期供。现在城里对进一步扩大合作兴趣最浓的，有三家大商户。另有一家永丰行，背后有太守关系，主动来找，说想入伙。”

李恒夹菜的动作停了停，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崔明把永丰行的来路、口风、开出来的条件一一讲清。对方话说得漂亮，说是共同发财，说是有太守这层关系，将来在魏郡更好走路。可实质上，还是想借壳伸手，把阳平这条新冒头的路先踩进自己脚底下。

徐庶听完，眉头轻轻一挑：“这是看咱们货好，想来摘桃子。”

“也不全是摘桃子。”崔明道，“他们确实有些门路，至少在邺城这一亩地上，说话比寻常商户管用。只是这种人，一旦让他坐到桌上，就不会只满足于分一口汤。”

李恒听到这里，放下筷子，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随后抬头看向崔明。

“可以合作。”他说。

王大牛刚端起碗，差点一口汤呛住：“还合作？”

李恒神色平静：“有门路的人，不用白不用。可合作归合作，主事的人不能换。股份结构我们要掌控主动权。”

崔明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主公的意思是，让他们出面、出路子、出一部分护航的人情，但账、货、工坊和定价，必须握在咱们手里。”

“对。”李恒道，“他们要的是借势，咱们要的是借路。既然如此，谁也别想着把谁吞下去。你回头再去接触时，把话说清：入伙可以，但不能碰阳平工坊，不能碰核心货源，账目也得分开。能接受，就谈；想伸手过界，就让他回去找别人做梦。”

崔明笑了，笑得像只终于闻到肉香的狐狸，拱手道：“明白。那我这趟再去邺城，就不是卖货了，是去摆桌子。”

李恒点了点头，正要再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个驿卒冲到门口，抱拳行礼，气都没喘匀：“县君，邺城刚到的新口信——永丰行那边又派了人来，说他们东家今晚就想见崔县丞，当面谈入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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