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还在耳边响,等李恒带着徐庶、崔明回到后院书房时,天色已近午后。
书房门一关,外头的喧闹便被隔了一层,只剩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响。桌上摊着一张魏郡粗图,是徐庶这些日子一点点补出来的,山川、官道、渡口、属县位置,都用细笔标了个大概。图不精致,却很实。
崔明把刚从城头带下来的那封郡里公文往案上一放,先没急着坐,低头看着那张图,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主公,这屋里若还是去年那副样子,我现在大概只会发愁怎么过冬。”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可如今外头那座阳平,已经不是个光靠熬就能熬过去的小县了。”
李恒把外袍解下来挂在木架上,自己先坐下:“所以今天不开例行会,也不谈细账。就谈一件事——阳平接下来往哪儿走。”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安静了。
徐庶坐得最正,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却已经落在那张地图中央。崔明则靠着案边,手里无意识转着一根细竹笔,眉头微蹙。两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阳平这一年走得太快,快到谁都忙着把眼前的事压平,真正停下来问“下一步”的时候,反倒显得沉。
还是李恒先开了口:“先说你们各自的想法。别绕弯子,也别说空话。阳平这一年做到了什么,缺什么,能走到哪一步,都摊开说。”
徐庶几乎没有犹豫,拱了拱手,率先开口。
“主公,阳平已经到顶了。”
他这一句说得不重,崔明手里的竹笔却停了一下。
徐庶继续道:“县里能做的,主公这一年几乎都做了。田地分了,渠修了,路通了,县兵成形了,工坊、商路、流民安置也都立了规矩。再往下做,无非是把这些事再磨细一些,再做厚一些。可这些厚出来的东西,仍旧装在一个县里。县令之权,说到底只有这么大。”
李恒没打断,只示意他往下说。
徐庶看着地图,指尖轻轻落在阳平那个小点上:“一个县再富,也要受郡里调粮;兵再精,也不能明着扩得太快;商路再广,到了郡治还是要看太守脸色。主公如今做得越好,越像在一个小盆里种一棵长疯了的树。树若继续往上长,盆先裂。”
这话一出,屋里炭火似乎都静了一瞬。
崔明抬眼看了徐庶一眼,没有立刻反驳。
徐庶声音仍很平,可越说越清楚:“宋弘这次来阳平,已经不是普通试探。他盯兵,盯粮,盯商税,盯人心。他盯得这么细,不是因为阳平碍了他一时的眼,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主公做出来的东西,不像一个县令该有的分量。再拖下去,主公越做,越扎眼。到那时,咱们不是想不想往上,是不得不往上。”
李恒微微点头:“你的意思,是向上。”
“是。”徐庶拱手,“谋求郡级权力。时不我待。”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重新坐稳,像是把自己的意思已经全压进去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崔明终于把手里的竹笔放下,笑了一下,只是笑意不深。
“元直说得锋利,我并非不认。”他说,“可我还是要泼一盆冷水。阳平如今是稳了,但这个稳,是刚稳。表面看什么都有了,骨头里却还嫩。”
他走到地图边,手指没点魏郡,先点了点阳平周围那几条商路。
“纸、酒、农具是都走出去了,可路还只是刚铺开。邺城那边永丰行盯着,宋弘盯着,几个大商户也都在看。眼下是我们货好、规矩稳,所以人人看着顺眼。可若真往上动,先不说宋弘,单是这些已经开始依附在商路上的人,也会立刻变脸。”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县里。流民落籍是好事,可新附之人多,根却浅。工坊挣钱,可工匠班底还在扩;县兵能打,可精锐只是雏形;驿亭和商队耳目都有了,但只覆盖魏郡,还没到真正能一手遮住风雨的地步。这个时候若急着往上扑,一旦没扑成,阳平这一年攒下来的家底,很可能反过来成了别人动刀的理由。”
徐庶看向他,平静道:“所以你要等。”
“对,我要等。”崔明也不避,“至少还要再把经济基础往下扎一层。让商路更稳,让外县更多人吃咱们这口饭,让宋弘越发舍不得动阳平。等到咱们的货进了半个魏郡,甚至让邺城里都有人离不了阳平的纸酒农具,那时候谁要动我们,不只是碰主公,是碰一串人的生意和饭碗。那才是更好的时机。”
他说到这里,眼神终于认真起来:“主公,夺位不是单看胆子,得看你扑上去的时候,后头有没有一整张网托着。现在这张网有了开头,但还没织满。”
两个人,两套说法,都有道理。
书房里于是更静了。外头隐约能听见工坊区传来的打铁声,一下一下,隔着院墙闷闷响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地图边角吹得轻轻一颤。
王大牛守在门外,本来不该插嘴,可听到这里实在憋不住,隔着门帘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主公,我能不能说个粗话版的?”
屋里三个人都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