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边的风吹过来,碗中酒面轻轻一晃。
太史慈握着那只粗陶碗,半晌没有说话。酒是温过的,热气混着烈气,一缕一缕往上顶,正好遮住场边那些盯过来的眼神。王大牛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多出,生怕这一口气重了,把眼前这尊刚从天上掉下来的猛人给吹跑了。
李恒也不催,只站在他对面,手还垂在身侧,肩背上方才挨过木枪的地方隐隐发酸,脸上却始终带着一点平稳笑意。
过了片刻,太史慈终于抬起眼。
“县君就不怕我拿了这碗酒,转身便走?”
李恒笑了笑:“怕有用么?你若真想走,我现在让王大牛抱你腿,也抱不住。”
王大牛一听,顿时想张口表忠心,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硬生生憋了回去。
太史慈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头把碗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连他这样的人都微微眯了眯眼,随即将空碗递还回去。
“好酒。”他只说了两个字。
“酒好,人更好。”李恒接过碗,顺手交给身旁衙役,“子义若不急着走,今晚留下吃顿饭?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太史慈没有立刻点头,只看了他片刻,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好。”
这一顿饭,没有摆在前堂,也没有摆出什么花样排场,只在后院偏厅里开了个小席。菜不多,炖羊杂、酱鸡、胡饼、两样时蔬,再加一壶温酒。陈刚也被李恒叫了来,王大牛自然更不会落下,连徐庶和崔明都在。
太史慈起初还以为,这不过是县令招揽人时常见的那套热络场面。可坐下没多久,他便觉出不一样。
桌上没有谁端着身份说话。
崔明一开口,先说的是邺城那边酒价涨得离谱,骂了两句那帮大商户一个个跟闻见腥味的猫一样。王大牛立刻接茬,说猫都没他们奸,前两日还有个外县来的掌柜,嘴上喊着“李县君仁义”,手底下压价压得像在拆人骨头。徐庶低头喝酒,不紧不慢补了一句,说那掌柜不是来压价的,是替别人探底的。陈刚则全程话最少,偶尔说一句,也是讲校场上新兵哪一队步子散,哪一队还能再压。
这些话听着零碎,甚至有些家常,可太史慈却越听越安静。
因为这些人不像在演。
一个队伍若只是装样子,酒一上桌,话里话外总会飘;可这一桌人说的,都是手里真在做的事。商路、校场、情报、流民、工坊,像无数根线交错在一起,却偏偏又都拢在李恒这一张桌上。一个县令,能让身边这几个人说话不藏,不怕,不乱,已经不是“会用人”三个字能概括的了。
饭吃到一半,王大牛喝得脸微微发红,忍不住朝太史慈那边挪了挪:“子义兄弟,你那三手也太狠了。尤其第二场那枪,主公要不是收得快——”
“是他收得快。”陈刚忽然接了一句。
桌上一静。
王大牛愣了愣:“啥意思?”
陈刚抬眼看向太史慈,声音不高:“你收了三分,不然主公接不住第二轮。”
太史慈没想到场边看得最仔细的竟是这个话最少的汉子,略顿了顿,才点头:“切磋而已,不必伤人。”
陈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可就这一句,太史慈已把这个沉默汉子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遍。
这是个真懂兵的人。
吃过饭后,众人很有默契地散了。王大牛原本还想赖着不走,被崔明拎着后领子直接拖了出去,嘴里还不忘嘀咕一句“俺也去听听主公怎么哄人”,结果刚说出口就挨了徐庶一眼,只好灰溜溜闭嘴。
偏厅里一下静了下来。
灯火不算太亮,窗外偶尔有巡夜县兵走过,甲叶轻响,远处工坊区那边还有些零星火光,像这座小城即便到了夜里,也没有真正睡死过去。
李恒亲自给太史慈添了一盏酒,没有绕弯子,第一句便问:“子义一路游历,见过多少地方官?”
太史慈想了想,道:“不算少。”
“如何?”
太史慈沉默了片刻,才答:“十个里,有七八个只知保位敛财。剩下那两三个,未必坏,却也多半只求自保。”
李恒笑了笑:“那阳平呢?”
太史慈抬头看他:“不像。”
“哪里不像?”
“县里有活气。”太史慈答得很直,“路是修过的,渠是有人管的,流民营不是放着等死,商路也不是只给豪强开的。还有你的兵——虽不算强军,却不是摆设。这样的地方,少见。”
李恒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把它做大些。”他说。
太史慈眼神微动,没有插话。
李恒端起酒盏,却没喝,只望着灯火外那一层暗色,声音也一点点沉了下来:“子义,你读兵书,练弓马,应当也看得出,这天下快不对了。州郡贪腐,豪强坐大,百姓一年比一年穷,流民一年比一年多。表面还撑着,底下早就烂了。这样的世道,不会一直这么熬下去。”
太史慈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一路行来,见过的饥民、破败乡里、横行豪右,并不比任何人少。只不过大多数官员看见这些,要么装看不见,要么只会叹一句“时运如此”。像李恒这样,把“快乱了”几个字说得如此平静又如此笃定的,他还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