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弯刀的手关节泛白,胸膛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嗓子发干。
他盯着南岸那道将台上的身影看了好几息,那个本该躺着等死的人,此刻正靠在矮背椅上,用一种极稳的目光扫视着整片战场。
唐千重活了。而且还在指挥。
都烈深吸一口气,把弯刀横在身前,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鸣金,退兵。”
号角声从北岸传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北蛮三路渡河的骑兵陆续退回北岸,河滩上留下了一大片尸体、伤马和丢弃的兵器。
边军没有追过河,只在南岸收拢阵型,清点伤亡。
唐千重坐在将台上,看着北蛮的旗帜一面一面退回北岸,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放松了一些,整个人靠在矮背椅上,像是把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卸下来了。
他转头看向左翼方向。林阳正带着弩刀营的人收拢阵型,碳钢刀上的血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唐千重看着那个年轻人在阵前走动,清点人数、安排轮换、检查伤员,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朝身旁的副将偏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此人若能为朝廷所用,北境可保二十年太平。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副将站在他身侧,等了几息没等到后半句,低头凑近了些,低声问了一句:“大将军,要不要……”
唐千重抬起手,制止了副将的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左翼方向那道正在清点人数的身影上,开口的语气很平,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不许动他。”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应了一声“是”,退后两步,没有再说话。
将台下,唐宁勒马走到父亲身侧,铠甲上沾着尘土,额角渗着细汗。
她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向左翼林阳,低声开口:“这一战,多亏了林阳。”
唐千重微微颔首,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又缓缓睁开。
“他是一柄利刃,只是不知道,这刀,究竟握在谁手里。”
战事稍歇,白河原上难得安静了一整个下午。
北蛮退回了北岸,河滩上那些来不及收走的尸体被双方各自拖走,边军这边的辅兵忙到傍晚才把阵地清理干净。
唐千重靠在将台的矮背椅上歇了大半个时辰,才被张伯和唐宁扶着回到了营帐里。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一些,靠在草枕上的时候呼吸又变得浅了,但目光依旧清醒,没有昏过去。
他让张伯把药端来喝了半碗,又闭着眼歇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睁开眼,朝帐外偏了一下头。“叫林阳来。还有唐宁,让她也进来。”
张伯出去传话了。
营帐里只剩下唐千重一个人靠在那儿,他的手指搭在草席边缘,指尖微微发颤,但目光稳得很。
他把方才那半碗药的苦味咽下去,胸口那团淤堵了许久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林阳和唐宁前后脚进了营帐。
唐宁走到父亲身侧站定,右手按着刀柄,左臂的布带今天换成了窄幅的,已经不怎么碍事了。林阳站在草垫前方两步的位置,微微抱拳,没有多话。
唐千重看着他们两个人,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早上更哑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你们一五一十说给我听。马东熙为什么走的,北蛮为什么退了,还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唐宁脸上。“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