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起来,看着唐宁和林阳。“把郭真叫来。”
郭真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灰的旧甲,脸上的尘土没有来得及擦。
他在草垫前面跪下来,低头行了个礼,没有抬头。
唐千重看着他:“乙字营的事,你再说一遍。从头说。”
郭真跪在地上,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日雨夜大雾,乙字营连夜急行军赶赴预定埋伏地点,途中突然接到军令,命他们改道狗尾坡。
军令盖着大营兵符印信,传令兵身着正规边军甲胄,一切都是真的,唯独军令本身是假的。
乙字营踏入狗尾坡之后,被十万蛮兵合围,五千人拼死突围,最终全军覆没。
唐千重的呼吸越来越沉,但他没有打断郭真。
直到郭真说到突围那一刻,唐安把最后两个活着的人推了出去,自己留下来断后,被蛮人俘走,唐千重才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为何不早来报?”
郭真跪在地上,沉默了一息,然后抬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他的锁骨下方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疤痕发白,皮肉扭曲,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他把衣领扯得更开了一些,让唐千重看清楚那道疤。
“大将军,我回过营,刚到大营门口,还没表明身份,一队骑兵就冲出来要杀我,我拼死逃了,胸口这一刀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郭真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是唐将军把我推出去的,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活着回去,告诉大将军,军令是假的。”
唐千重浑身颤抖起来,两只手攥着草席,指节咔咔作响。
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声响,老泪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那张灰白的面孔淌进脖颈的褶皱里。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两手攥着草席,浑身发颤,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
唐宁在旁边攥着他的手,一声不吭地陪着他。
她没有劝,也没有擦自己的眼泪。
过了很久,唐千重慢慢止住了颤抖。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那双眼睛里虽然还带着血丝和泪痕,但底下的东西已经稳住了,像是一把被重新磨过的刀。
他看着林阳,开口的语气沉而稳。
“你说唐安在北蛮王庭?具体在哪里?”
林阳摇了摇头:“只知道在北蛮王庭,具体位置不明,但呼衍青鸾的人应该知道更多细节。她在王庭还有根基,如果她愿意帮忙,这件事有门路。”
唐千重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林阳脸上,看了好几息,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父亲压了两年之后终于说出口的分量。“林阳,老夫有一事求你。”
林阳看着他:“大将军请说。”
“帮我把唐安救回来。”
唐千重一字一顿,“条件你开。”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