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晚凝就醒了。
她几乎一夜未眠，只是在浅眠和清醒之间徘徊，任何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醒。曾经的死亡阴影如同跗骨之蛆，让她无法安枕。
她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圈泛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在褪去刻意伪装的柔弱后，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和决绝。
她需要一套更像样的衣服。身上这条白裙经过一夜，已经变得皱巴巴，还带着污渍和雨水干涸后的痕迹。她不能穿着这个去古玩市场。
她跟酒吧早班打扫的阿姨打听了一下附近最便宜的服装市场，用仅有的钱里的一部分，买了一套最普通的棉质t恤和长裤，花了她八十块。心疼，但必要。
回到酒吧杂物间换好衣服，她将剩下的钱仔细收好。看着那薄薄的纸币，紧迫感更强了。
上午九点，城西古玩街开始热闹起来。
街道两旁是古色古香的店铺，门口更多地则是一个接一个的地摊，上面摆满了各种瓷器、玉器、铜钱、书画、旧家具……琳琅满目，真伪难辨。摊主们操着各地的口音吆喝着，淘宝的、看热闹的游人如织，人声鼎沸。
苏晚凝深吸一口气，融入了人流。她刻意放缓了步伐，微微低着头，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快速地扫过一个个地摊上的货物。
陶瓷、木雕、铜器……她的目光掠过一件件物品，前世被迫恶补的庞大知识体系在脑中飞速运转，剔除掉绝大部分粗劣的仿品和一眼假的新货。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变得毒辣，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走了大半条街，看了不下百个摊位，却没有发现记忆中的那件东西。
难道记错了时间？或者地点不对？
一丝焦虑悄然爬上心头。如果连这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一个最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摊子上零零散碎地放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铜钱、几个缺口的瓷碗，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像是从老宅子收来的废旧金属件和饰品。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在那堆布满铜绿和污垢的“废铜烂铁”中，一抹极不起眼的、被污渍包裹的银白色，撞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物件，边缘似乎有些卷曲变形，看上去像个破旧的果盘或者锅盖的一部分，被随意地扔在角落里，上面甚至还有几块黑乎乎的、像是干涸的油污。
但苏晚凝一眼就认出了它！
清代中期少数民族贵族使用的银鎏金酥油灯盏！只是灯盏上部的盛油碗部分被压扁变形，下面的底座也沾满了油污，使其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形态，被摊主当成了废料。
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脸上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慢悠悠地蹲到了摊位前。她先是随手拿起一枚铜钱看了看，又放下，然后又拿起一个有小缺口的青花瓷勺，故作天真地问：“老板，这个勺子怎么卖呀？”
摊主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那个啊，给一百块拿走吧，老物件了。”
苏晚凝撇撇嘴，放下勺子，目光似乎才被那堆“废金属”吸引，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最终落在了那个目标银件上。
“这个是什么呀？好像是个小盘子？都压扁了，还这么脏。”她嫌弃地捏起来，语气里满是小女孩的娇憨和挑剔。
摊主一看她拿着那最没人要的破烂，更没兴趣了：“哦，那个啊，不知道哪收来的破铜烂铁，你喜欢？给五十块拿去吧，当卖个废金属钱。”
苏晚凝心里冷笑，五十块？这东西清理修复后，价值起码翻上百倍！
但她脸上却露出犹豫和不情愿：“五十块？太贵了吧？就这么个破东西……二十块行不行？我买回去当个烟灰缸玩玩。”她故意把价值连城的古董说成烟灰缸。
摊主本来也没指望这破烂能卖钱，见她还价，故作大方地摆摆手：“行行行，二十就二十，小姑娘真会还价。还要点别的吗？”
“不要了。”苏晚凝干脆地付了二十块钱，像是买了个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随手把那个沉甸甸、脏兮兮的银件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转身离开摊位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因为紧张和兴奋都有些出汗。
第一步，成功了！
她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快步朝着记忆中可以处理这类物品的古玩店走去，急需将它变现。
就在她穿过熙攘的人群，即将走到那家信誉良好的“博古斋”门口时，斜刺里，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叫住了她。
“这位小姐，请留步。”
苏晚凝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中式立领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正微笑着看着她。他气质温文尔雅，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专注。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挎着的帆布包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刚刚塞进去那个银件的位置。
苏晚凝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男人……她认识。
林深！京市有名的古董收藏世家林家的小儿子，年纪轻轻却眼力极佳，是业内颇有名气的鉴定师和顾问。前世，他们曾在一些拍卖会上有过几面之缘，他是个真正醉心于此道的君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苏晚凝瞬间警惕起来，脸上却迅速切换回那副懵懂无知的表情，眨了眨眼：“先生，你是在叫我吗？”
林深走上前几步，笑容依旧温和，让人生不出恶感：“冒昧了。我刚才无意间看到你在那个摊位买了一件小玩意儿，似乎是个银器？我对此有些兴趣，不知能否割爱，让我观赏一下？”
他的语气十分礼貌，但眼神中的探究和兴趣却毫不掩饰。
苏晚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是真的只是好奇，还是也看出了那件东西的价值？
这个意外，完全打乱了她原本打算悄悄变现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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