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最终停在一座荒废多年的宫苑外。

萧云霆抱着玉妃下了马车，踢开紧闭的院门。

夜风灌入院中。

玉妃原本黯淡的目光再次凝住，

青砖，朱柱，金色琉璃瓦。

廊下悬着陈国特有的双尾鸟宫灯，石阶两侧摆着她最喜欢的白色山茶。就连殿门上雕刻的花纹，都与她记忆中的那座宫殿分毫不差。

门外荒草遍地，满目凋敝，门内却像有人耗费二十多年，将一段早已化为灰烬的旧梦重新拼凑了起来。

萧云霆抱着她缓步走进正殿。

玉妃的视线一寸寸扫过那些熟悉的摆设，

“这是……”

萧云霆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长榻上，“我按照你从前说过的模样，重新建出来的。”

玉妃染血的手落在软垫上，上面绣着陈国皇室的双尾鸟，金线已经有些陈旧，显然并非近年才赶制出来。

“什么时候建的？”

“从你进宫后的第二年开始。”

萧云霆在她身旁坐下，

“那时你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一遍遍说想回家。我便想着，即使回不了真正的陈国，至少可以给你一个不用害怕的地方。”

“后来宫殿建好了，你却越来越忙。忙着复仇，忙着杀人，也忙着将所有愿意爱你的人推开。”

他看着眼前这座空了二十多年的宫殿，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总以为下一年便能带你来。等到最后，只等来了今日。”

玉妃看着廊下那些永远不会真正凋谢的绢制山茶。

若是在蛊毒尚未沉寂以前，她只会觉得可笑。

假的便是假的，几块砖瓦，几盏宫灯，怎么可能代替她的故国？

可如今，她终于能够看见这些东西背后被浪费掉的二十多年。

萧云霆在建这座宫殿时，她正在利用他的感情杀人。

他为她种下山茶时，她正在逼一个年幼的孩子喝下第二碗药。

他站在这里等她回头时，她满心只有死去的人与尚未偿还的血债。

她毁掉了萧云昭的一生。

也将萧云霆的一生困在了自已身边。

“对不起……”

玉妃忽然开口。

萧云霆的身体僵住，他大概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可真正听见时，脸上却没有半分释然。

因为他们都知道，太迟了。

“阿玉，我们欠下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便能还清。”

“我知道。”玉妃看着他，眼泪沿着苍白的脸颊不断落下。

“我只是到了今日才知道，这些年你陪在我身边，究竟失去了什么。”

“我也终于明白，你不是不会疼。”

“是我从来没有看过。”

萧云霆垂下眼睛，“是我自愿留下的。”

“阿玉，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看着你继续杀人了。”

“也不能再替你逃。”

玉妃沉默许久，“萧云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也早就回不了头了。”

萧云霆望着自已的双手，

“你下的那些命令，有多少是经我的手送出去的？”

“我明知道你给昭儿下蛊，还是替你瞒住所有人。我也明知道那些旧部已经不愿意再打，却替你抓了他们的家人。”

“你是主谋，我便是帮凶。”

“我若现在离开，不过是将所有罪都推到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他抬起头，眼底有泪，却没有半点将死亡当作深情的释然，

“我陪着你，不是因为这样便能赎罪。”

“只是因为我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