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钟头的车程把她颠得七荤八素,下了车脸色都有些发白。可她顾不上歇脚,按照清单上的地址一路找过去,钻进批发市场里头就开始一家一家地看货、比价、问行情。她在棉纺厂干了三年,对布料和做工门儿清,哪家是正经的好货、哪家用的是残次面料,上手一摸就分辨得出来。半天功夫下来,她就锁定了三家铺子,跟老板磨了半天价,最后咬咬牙进了五十件衬衫和三十条裙子。
货打好包,她雇了辆三轮车拉到长途汽车站,赶最后一班大巴回了滨城。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郑秋霞在院子里等她等得直打瞌睡,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看见她大包小包地扛进门,眼睛都亮了。
“进了这么多?!”
“嗯,都是紧俏的款式。”柳芬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脸上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秋霞,明天早上你帮我一起出摊,咱俩一人招呼一边,保准卖得快。”
果然如她所料,这批新货一挂出来,立刻就引了好些人来瞧。柳芬芳进的衬衫颜色鲜亮,领口袖口还带了时兴的荷叶边,比县城百货商场里卖的那些灰扑扑的款式洋气多了。半天功夫,五十件衬衫卖出去四十二件,三十条裙子也只剩下七八条。郑秋霞在旁边帮她收钱找零,忙得满头是汗,嘴里却不停地念叨:“发了发了,芬芳,咱这回真发了!”
柳芬芳心里也高兴,可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头。做生意跟种地一样,不能指着一茬庄稼吃一辈子,得不停地播种、耕耘,才能季季都有收成。
她打算过两天再跑一趟省城,这回要多进些货,品种也要更丰富些。可本钱又成了问题,头一批货挣的钱得留着周转,买断工龄的那笔钱也花得七七八八了,再进货的话,手头就紧了。
她正为这事儿犯愁,第二天下午收摊的时候,又看见了傅聿。
这回他不是空着手来的,后头跟着个穿便装的年轻小伙子,两个人推着两辆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
“傅同志?”柳芬芳从摊子后头走出来,惊讶地看着他。
傅聿把自行车支好,指了指后座上的编织袋:“我战友托人从省城带了一批处理的面料,都是外贸尾单,价钱便宜,我留着也没用,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柳芬芳走过去,拉开一个编织袋的拉链,伸手摸了摸里头的布料。是纯棉的细平纹,花色洋气,手感柔软,比她之前在批发市场进的货质量还要好。这种料子在省城拿货都要一块多一尺,要是处理价拿的,成本至少能压下去三成。
她心里头一阵激荡,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对劲。她跟傅聿非亲非故,人家头一回给她送地址清单,第二回又送布料,这也太巧了些。
“傅同志,”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您实话跟我说,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傅聿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一贯沉稳的脸上竟闪过一丝不自在。他别开目光,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朋友的厂子正好在清库存,我听说你需要,就帮你留了一批。你放心,都是正经过来的东西,不是来路不明的货。”
“你为什么要帮我?”柳芬芳又问。
这一回,傅聿沉默了。
他站在夕阳底下,逆着光,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半边脸被余晖照得发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上回在巷子里头问路,其实是我编的。”
柳芬芳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