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芬芳走出厂长办公室。走廊上的水泥地有些坑洼,她走得很稳。郑秋霞靠在楼梯口的红砖墙上,手里剥着一颗南瓜子。看到柳芬芳出来,郑秋霞把瓜子壳吐到旁边的痰盂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谈妥了?”郑秋霞问。
“妥了。一个星期后拿钱。”柳芬芳点头。
“走,去国营饭店搓一顿,我请客。”郑秋霞拉住柳芬芳的胳膊往下走。
两人出了厂门,往东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按着铃铛过去。太阳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发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打着卷,蝉在上面叫唤。
国营饭店里有几张八仙桌。柳芬芳和郑秋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走过来,把菜单拍在桌上。郑秋霞掏出两斤粮票和一块五毛钱。
“一盘红烧肉,两碗阳春面。”郑秋霞把钱和票推过去。
服务员收了钱,转身去后厨报菜名。
“你真打算拿了钱就走?”郑秋霞压低声音问。
“嗯。”柳芬芳拿起桌上的竹筷子,互相搓了搓,去掉上面的毛刺。
“顾诚那边能同意离婚吗?我看他今天早上那架势,还给你带糖油果子,摆明了是想低头。”郑秋霞看着柳芬芳的眼睛。
柳芬芳把筷子放下。她脑子里闪过梦里的画面。顾诚把刚出生的孩子抱走,交给沈念。沈念抱着孩子笑。她自己躺在病床上,肚子上还有刀口,疼得翻不了身。
她胃里往上反酸。
“他低头不是因为知道错了。是因为他觉得我闹脾气丢了他的脸。”柳芬芳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高末泡的茶。“他不同意离,我就去法院起诉。反正这日子过不下去。”
红烧肉端上来了。肉切得很大块,酱油色很重。柳芬芳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她吃了两块,放下筷子。她要留着肚子吃面。她现在的目标就是养好身体,拿到钱,离开这个县城。
另一边,县医院。
顾诚推开外科诊室的门。沈念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碎花手帕擦眼角。
顾诚走过去,把门关上。插上插销。
“怎么了?”顾诚问。
沈念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我嫂子今天在家里闹。她说柳芬芳去厂里要工作了。我嫂子那个临时工名额本来就不稳,要是柳芬芳回去,她就得下岗。我哥一个月才赚三十块钱,家里四个孩子要吃饭。”
顾诚拉过旁边的方凳坐下。他看着沈念的眼泪,开始盘算。
柳芬芳在闹脾气。精神病院那半个月把她惹毛了。女人闹脾气就是想要人哄。但工作的事情不能乱动。沈念家的情况确实困难。柳芬芳就算不工作,他的工资也够养活一大家子。他不能让沈念失去嫂子的工作,这样沈念在娘家的日子会很难过。
“你别哭。”顾诚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沈念。“芬芳那边我去说。工作不会要回来的。”
沈念接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顾诚的手背。顾诚没有躲。
“阿诚,你对芬芳好一点。她打我骂我都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们好好的。要是她真的因为我跟你离婚,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沈念低下头喝水。
顾诚听见“离婚”两个字,心里烦躁。“离不了。她离不开我。她就是想要个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