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芬芳走出棉纺厂的大门。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和那封信。她知道,她赢了。她终于可以摆脱这个男人,摆脱那个可怕的梦境。
半个小时后,民政局门口。
顾诚拿着户口本和结婚证站在台阶上。他脸色铁青。
柳芬芳走过去。没有废话,直接往里走。
办事员核对了证件,问了几个例行问题。顾诚一不发。柳芬芳回答得很干脆。
钢印盖下。两本绿色的离婚证递了出来。
柳芬芳接过自己的那本,放进口袋。她转身往外走。
“柳芬芳。”顾诚在背后叫住她。
柳芬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顾诚说。
柳芬芳没有回答。她迈开步子,走下台阶。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街道。她要去火车站,买一张去南方的车票。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柳芬芳提着帆布包往火车站走。帆布包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带子边缘磨出了毛边。包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一把牙刷,还有缝在内衣夹层里的一千二百块钱和几十斤全国粮票。
太阳很大。柏油路面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一种粘滞感。
她胃里开始反酸。早上没吃饭。昨晚在郑秋霞家,只喝了半碗糊糊。
走到十字路口,胃部一阵抽疼。她弯下腰,手死死捂住肚子。
疼得直不起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掉,砸在满是灰尘的鞋面上。
旁边有个卖冰棍的大妈推着自行车停下。自行车后座绑着个木头箱子,盖着厚棉被。棉被上印着大红牡丹。
“闺女,咋了?”大妈问。手里还举着一根两分钱的冰棍。
柳芬芳说不出话。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妈扯着嗓子喊人。几个路过的工人跑过来。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饭盒。
有人借了辆板车。把柳芬芳抬上去。
板车轮子压在柏油路上,咯吱咯吱响。
柳芬芳闭着眼。听见有人说送去县医院。
再醒来,闻到一股来苏水味。很刺鼻。
睁开眼,头顶是发黄的天花板,中间吊着个白炽灯泡。灯泡上落着灰,拉线开关垂在半空。
她躺在铁架子床上。床单印着“县人民医院”几个红字。红字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脱线。
顾诚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病历本。他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急性胃穿孔。刚做完手术。”顾诚合上病历本。把笔插回口袋。
柳芬芳摸了摸肚子。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透着一点黄色的药水渍。
她想坐起来。伤口扯得疼。她重新躺平。
顾诚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刀口还没长好。麻药劲刚过。”顾诚的手指冰凉。
柳芬芳看着他。
“我的包呢?”她问。包里有钱和粮票。那是她全部的底气。
“在柜子里。我锁上了。”顾诚指了指床头柜。木头柜子,刷着绿漆,掉了一大块。
柳芬芳没说话。她闭上眼。
顾诚拉过方凳坐下。方凳腿在水磨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身体这样,去不了南方。老实在医院待着。”
顾诚盘算过。柳芬芳病了,需要人照顾。她没工作,没依靠。离了婚也走不远。最后还得求他。
他刚把离婚证藏在办公室抽屉的最底层。用一堆旧报纸压着。没人知道他们离了。在医院里,他还是她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