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行政区域,据说,还沿用了明清时的划分,那就是不规则,或竖着或横着,相互交错,尤其省会城市必须都与邻省的距离最近,以防地方造反动乱。至于县与镇,就无所顾忌了,基于方便管理吧,百十里一县,二十里一镇。但在民间的习惯上,可能老百姓最营心的还是县,一般把省会城市不叫省城,叫省,镇当然还叫镇,而说到城,那就是指县城了。这如同所有的大路都叫官道,即便长江黄河从县城边流过,也都一律叫作县河。
今年,在断断续续的几个月里,我沿着汉江走了十几个城镇,虽不是去做调研和采风,却也是有意要去增点见识。那里最大的河流是汉江,江北秦岭,江南巴山,无论秦岭巴山,在这一地段里都极其陡峭,汉江就没有了滩,水一直流在山根。那里有一句咒语:你上山滚江去!也真是在山上一失足,就滚到汉江里去了。沿江两岸南北去数百里,凡是沟岔,莫不是河流,所有的河流也都是汉江的秉性,没堤没岸,苦得城镇全在水边的坡崖上建筑,或开崖劈出平台,或依坡随形而上。我和司机每次都是悄然出发,不事声张,拒绝应酬,除了反复叮咛限制车速外,一任随心所欲,走哪儿算哪儿,饥了逢饭馆就进,黑了有旅社便宿,一路下来,倒看到了平日看不到的一些事,听到了平日听不到的一些话,回来做一次长舌男,给朋友唠叨。
达州
傍晚到达,城里人多如蚂蚁,正好手机上有了朋友发来的短信:想我的,赏个拥抱,不理我的,出门让……蚂蚁绊倒。我就笑了,在达州,真会被蚂蚁绊倒呢。
不仅人多,人都还忙着吃,每个饭馆里都有人站着等候凳子,小吃摊更是被人围着。随处可见有女孩儿,女孩儿都是三四个并排走的,一边走一边端着个小纸盒子,把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这让我想起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去过关中的一些县城,满地都是嚼过的甘蔗皮和渣子,所有的电影院里,上千人全都嗑瓜子,嚓嚓嚓的声音像潮水一般,你不也买一包来嗑就无法坐下来。
但达州街上很干净。
好比看见青年男女相拥相爱觉得可爱,而撞着年纪大的人偷情便恶心一样,达州城里女孩子的吃相倒优雅,是个风景。
只是街道窄。街道窄一是人太多,二是两边的楼房太高也太密。楼大多没外装饰,就显得是水泥的灰气。楼高就楼高了,其实也不是摩天大厦,而几乎一座挨着一座,同样格式,一般地高,齐刷刷地盖过去,我就感觉每条街上便是两座楼,左边是一座,右边是一座。
寻着一个宾馆住下,从最上边的窗子能俯视全城。城原来是建在一个山窝子里,楼把山窝子挤得严严实实,楼顶与四边的山冈几乎齐平,风在上边跑,风的脚可以从东跑到西,从北跑到南,风跑不到街上去。
一个县城,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达州离大城市远,方圆数百里的大山里,这座城就是繁华地了吧。国家实施发展城镇化,人越来越多,楼就建得密密匝匝,要把小山窝子撑炸了。人是一张肉皮包裹了五脏六腑,人都到这里来讨好生活,水泥的楼房就把人打了包垒起来。
第二天离开达州,半路上遇着一辆运鸡的卡车,车上架着一层一层铁丝笼,每个铁丝格里都伸出个鸡头。擦车而过的瞬间,我看到那些鸡的冠都紫黑,张着嘴,眼睛惊恐不已。
镇安
没通高速公路前,从镇安到西安的班车要走七八个小时,通了高速公路,只需两个小时;双休日,西安人就多驾车去那里玩了。
隔着一条县河,北边的山坐下来,南边的山也坐下来,坐下来的北边山的右膝盖对着南边山的右膝盖,城就在山的脚弯子里,建成了个葫芦状。北山的膝盖上有个公园,也有个酒店,我在酒店里住过三天。
差不多的早晨都有一段雨。那雨并不是雨点子落在地上,而是从崖头上、树林子里斜着飞,飞在半空里就燃烧了,变成白色的烟。在这种烟雨中,一溜带串的人要从城里爬上山来,在公园里锻炼。他们多是带一个口袋或者藤篮,锻炼完了路过菜市买菜,然后再去上班。而到了黄昏,云很怪异,云是风,从山梁后迅疾刮过来,在城的上空盘旋生发,一片一片往下掉,掉下来却什么也没有。这时候,机关单位的人该下班了,回家的全是女的,相约着饭后去跳舞,而男的却多是留下来,他们要洗脚,办公室里各人有各人的盆子,打了热水洗了,才晃悠晃悠地离开。
八点钟,广场上准时就响喇叭了,广场在城里最中心处,小得没有足球场大吧,数百个女人在那里跳舞。世上上瘾的东西真多,吸烟上瘾,喝酒上瘾,打牌上瘾,当然吃饭是最大的瘾,除了吃饭,女人们就是跳舞,反复着那几个动作,却跳得脖脸通红,刘海儿全汗湿在额上。
这舞一直要跳过十二点,周围人没有意见,因为有了跳舞,铺面里的生意才兴旺。
镇安离西安太近,乡下的农民去西安打工的就特别多,城里流动人口少,那些老户就把自家的房子都做了铺面,从西安进了各种各样的货,再批发给乡镇来的小贩。而机关单位的人,最能行的已调往西安去了,留下来的,因为有份工作,也就心安理得留在县城。县城的生活节奏缓慢,日子不富不穷,倒安排得十分悠然。
我在夜市的一个摊位上坐下来,想吃碗馄饨,看着斜对面的那家铺面,光头老板已经和一个小贩讨价还价了半天,末了,小贩开始装雨鞋,整整装了两麻袋。一个穿着西服的人提了一瓶酒、三根黄瓜往过走,光头在招呼了:
啊,去接嫂子呀?
穿西服的人说:让她跳去,我买瓶酒,睡前不喝两盅睡不着嘛。
光头说:好日子嘛么,啥好酒?
穿西服的说:苞谷酒。
光头说:咋喝苞谷酒了?
穿西服的说:没你发财呀!
光头说:发什么财,要是能端公家饭碗,我也不这么晚了还忙乎!
穿西服的说:这倒是,你比我钱多,我比你自在嘛。
夜市的南头,单独吊着一个灯泡,灯泡下放着一盆水,飞虫在盆子里落了一指厚。但仍有蚊子咬人。卖馄钝的给了我一把蒲扇,那扇子后来不是扇,是在打,又打不住蚊子,一下一下都在打我。
小河
从镇安到旬阳去,走的是二级公路。车到一个半山弯,路边有一排商店,商店里不知还有什么货,商店门口都摆了许多摊位,出售廉价的鞋帽衣物。没有顾客,摊位后是一妇女给婴儿喂奶,还有一只狗。
商店的左前是一个急转而下的路口。
我从路口往下看,路是四十度的斜坡,一边紧贴着崖,崖石龇牙咧嘴,一边还是商店,开间小,入深更小,像是粘在塄沿上。有人就拉着架子车爬上来,身子向前扑得特别厉害,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似乎他不敢抬头,一抬头,劲一松,车子就倒溜下去了。
也真是,我在商店里买了一包烟,烟是假烟,吸着的时候店主再拿一瓶饮料让我买,又拿一包糕点让我买,我一直吸烟,店主有些生气,说:要不要,你说个话呀!我说:我能说话吗?我一说话烟就灭了。
我顺着坡道一直往下走,这就到了镇上。两边门面房的台阶又窄又高,门开着,里边黑洞洞的,看不清是卖货的还是卖饭的。门口都有一块光溜溜的石头,差不多四五个石头上站着鸭子,鸭子总是痒,拿长嘴啄身子。转过弯,又往下走,人家和商店更多些。再转个弯,就是河,河上有一座桥。桥头上有一个饭店,摆有三张木桌,饭店旁坐着个钉鞋的,他一直盯着我的脚。
桥应该是石拱桥,或者木桥,但它是水泥桥,已经破坏了护栏。站在桥上可以看到这个镇子一分两半,一半在东边的山坡,一半在西边的山坡。一个小镇分为两半,中间是一条不大的河,所以镇名叫小河吧。
河对面是另一条街,其实是从桥头一家杂货店门口像梯子一样陡的下坡路,一直下到河滩。这条街上多卖副食,山果也在这里卖。一黑瘦女人一见我来就拿一根竹枝扇肉案上的一个猪头,说:肉耶,没喂饲料的肉!路尽头的河滩上,篱笆里长着萝卜,叶子很青,萝卜很白。
从桥那边返回来,许多人也是路过了停车下来到镇上的,站在桥上讨论着要买鸡蛋,说这里的鸡蛋一定是土鸡蛋,还说买一头猪吧,五六十斤的,拉回去喂三个月苹果,那肯定好吃哩。讨论完了,就趴在护栏往下看,两边那屋场下的石阶上,有女人在河里淘米,他们不知是在看淘米的人,还是在看水里自己的影子。
在镇街转弯处,一家门口有一堆树根,见一个酒盅粗的柴棍似龙的形状,拿了要走时,忽有三个孩子跑来说那要钱哩,不给十元钱不能拿。我很生气,说一个柴棍都要钱呀?抬头看见六七个男人全端了饭碗蹴在不远的台阶上吃,我说:是你们教唆的吧?我朋友十年前路过这儿看见一个汉代石狮子,值三百元钱你们十元钱就卖了,现在一个柴棍儿值不了一毛钱倒要十元钱?六七个男人不说话,全在笑。我就把柴棍儿扔回树根堆了。
又回到入镇的那个慢坡路上,有人赶着一头毛驴迎面走来,人走一步,驴走一步,人总想去拉驴尾,但就差一步,一步撵不上一步,驴尾到底没拉住。
半山弯的鞋帽衣物摊边,妇女不见了,婴儿坐在那里,嘴里叼着一个塑料奶嘴。狗也嚼根骨头,骨头上没肉,狗图的是骨头上的肉味,在不停地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