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李四的哭嚎声还在梁柱间回荡,商贾们此起彼伏的控诉压得满堂差役大气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主位上杜白那双浑浊的老眼、客座上高福那条似睁非睁的眼缝——全都落在了温如玉身上。
温如玉脊背挺直,面色沉了下来。
\"杜大人,妾身有话要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案头。
\"这是李四与钱百万多年来往的密信,上面有钱家的私印与血手印。另有幽州黑市牙子的交割记录、走私路线的详细账目。\"
她的目光忽然转向趴在地上的李四,声音沉稳。
\"李四,你说那些供词是假的,是王府逼你写的。\"
温如玉嘴角微微一扯,没有怒意,只有商人算清了账后的笃定。
\"可事情做了就是做了。粮食出了关,银子进了口袋,走私的路线、接头的人、过手的银两——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不是你今天在堂上喊两嗓子冤枉,那些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就能当没有过。\"
她收回目光,将册子搁在差役呈上的托盘上。
\"妾身请杜大人过目。\"
杜白接过册子,翻开,眉头紧锁,一页页仔细看了过去。
然而钱百万趴在地上,嘶声反驳——
\"那些东西也是假的!大人明鉴!王府有的是能工巧匠,仿一方私印算什么难事?那血手印更是荒唐——他们把小人的管家抓去往死里打,想按什么印按不出来?\"
张洪才紧随其后——
\"大人!什么交割记录、走私路线——王府要编这些东西还不容易?三少夫人手底下那帮人,编几本假账册不跟玩儿似的?\"
杜白将册子合上。
他的手按在惊堂木上,面色铁青地扫了一眼堂下,又扫了一眼客座上闭目养神的高福。
心里默默数了三息。
该他了。
\"五夫人。\"杜白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本案证据存疑。物证需择日比对鉴定,人证口供前后矛盾——依大夏律例,本案需择日另审。在此期间,为防涉案各方串供毁证——\"
\"杜大人!\"
萧尘猛地站起身。
玄色大氅随着他的动作猎猎翻卷。他大步逼近公案,目光居高临下地碾压过来。
\"你说'涉案各方'——指的是谁?\"
杜白迎着萧尘的目光,干瘦的胸膛挺得笔直。
\"本官说的涉案各方,就是涉案各方。少帅不必过度解读。\"
\"那我替杜大人解读一下。\"萧尘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寒气。\"原告那边一个管事哭两嗓子,就把我五嫂递上去的物证全推翻了?\"
他的声音陡然压了下来——
\"大夏朝的公堂,是不是谁哭得凶、谁身上伤多,谁就有理?\"
杜白面色铁青——
\"萧尘!本官审案依的是大夏律例和程序!证据存疑就要查实,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查实?好。\"萧尘语气里的寒意十足。\"那在杜大人'查实'的这段日子里,我五嫂是不是得被扣在你这儿候审?\"
杜白沉默了两息。
\"依律——涉案各方确应隔离听候传唤。五夫人是敕命夫人,可免收押之辱,但须留于郡守府范围内不得离开,听候传审。\"
他话音刚落,主位旁的师爷朝堂下两名差役使了个眼色。两名差役拎着铁链,迈步朝温如玉的方向走来。
\"好一个依律。\"
萧尘的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堂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凉。
客座上,高福始终闭着眼。紫檀佛珠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自始至终,他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大堂内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撕裂了死寂。
雷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宽厚的身躯直接挡在温如玉身前,将那两名差役死死拦住。他腰间的百炼钢刀出鞘半寸,森寒的刀光映着他那张煞气腾腾的脸。
\"谁他娘的敢动我五夫人!老子先剁了他!\"
雷烈声如洪钟,震得大堂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高福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极轻地弹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随即那只手又拢回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