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五十五,院里进来一辆车,倒着开到侧门跟前。车上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四十来岁,手里一个塑料夹。
郑海峰把《遗体处理通知书》递过去。
那个人从头看到落款,从塑料夹里抽出一张表。
“编号对一下。这上头有几栏得你们填。”
温则鸣走到最里头那一排,把底下第三个抽屉拉开了。
那个人对了编号,点了一下头。
苏晓棠把表拉过去,掏出笔。
头一栏是死者姓名。她写:周明山。
第二栏是身份查明日期。她翻了一下自己的本子,写:十二月十二号。
第三栏是告知情况。她写:已告知,未表示。
第四栏底下印着一行小字。那一栏的名字是:家属到场时间。
苏晓棠把笔尖停在那一栏上,没有再往下走。
“没人来就空着。空着比填个无强。往后要是有人找来,这一栏还能补。”那个人说。
苏晓棠把那一栏空过去了。
底下是经办人签名。她签了名,把日子写上,把表递回去。笔她没有放回兜里。
“骨灰存多久。往后有人来认人,还找得着吗?”温则鸣问。
那个人把表夹回塑料夹里。
“存架上,编号跟着这张表走。存两年。”
两点整,那两个人把人抬出去了。
温则鸣站在抽屉跟前没有动,等外头的车门响过,才把抽屉推回去。
那个人抽出一张回单,盖了章,递给苏晓棠。
苏晓棠接过来看了一遍,对折,收进记录本里。
“得有一个人跟车。”那个人说。
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捏了两下。
“我去吧。”郑海峰说。
他没有等温则鸣和苏晓棠开口。
车出了院子。
温则鸣把侧门带上了。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台上落着一层灰。苏晓棠走过去,看外头那片空地。
那支笔还在她手里。她拿大拇指把笔帽拔下来,又按回去。
“二十号上午我又打了一回。”苏晓棠说。
温则鸣没有接。
苏晓棠把手背在身后。
“还是关着的。从十二月十八号那天起就没开过。”
“我记得。”温则鸣说。
“十二月十二号那天他说了很长一段。我落了三行。”苏晓棠说。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最里头那一排,温则鸣停下了。
最下一层,留样那一格。
苏晓棠在他后头。
“温老师,格子里那几样今天可以处理了吧。”苏晓棠说。
温则鸣把手按在格门上。
“暂时先不处理吧。”
“手续今天走完了。”苏晓棠说。
“嗯,知道了。”温则鸣说。
她没有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苏晓棠把记录本翻到今天那页。
“那这一格,我记在谁名下?”苏晓棠问。
“记在我名下吧。”温则鸣说。
走廊那头的门开了。陆法医从解剖室出来,手套摘了一只。
他走过来,在那排冷柜前头站住。没有看那一格,看的是温则鸣的手。
“十二月一号封这一格,是两个人。”陆法医说。
“编号是我编的。”温则鸣说。
陆法医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朝苏晓棠那个本子抬了一下下巴。
“那一联上是两个名字。你这儿也写两个。”
“这个案子已经不归你了。”陆法医说。
“不归我了。”温则鸣说。
“我知道。”陆法医说。
苏晓棠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陆法医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什么时候动它,你自己拿主意。动的时候叫我,那一格得两个人开。”
他上楼去了。
温则鸣的手一直在格门上没有拿开。等她写完,他才收回手,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