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礼拜六接了林之遥的电话,温则鸣每天到中心头一件事,就是摊开卷从头过一遍。
过到礼拜三,对得上的还是那一个,完全没找到头绪。
早上八点多,卷才摊开,派出所的电话打了进来:城南一栋自建楼,一楼后头的单间里死了人。他把卷合上,叫上了陆法医。
门是房东拿备用钥匙开的。
房东叫粟有福,六十出头,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毛背心,站在一楼后头那条过道里,手里一串钥匙晃得哗啦哗啦响,一直没往兜里揣。
“驿站那丫头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说小冉七点半没去开门,手机也不接。我过来敲了半天,没动静。”
他背过身去,抹了把额头。
“俩人都在床上的。我当时还喊了两嗓子,见没反应,过去一摸,吓得我现在腿都在颤。小冉,冉小芸,跟她对象邰亮,在我这儿住一年多了。”
自建楼四层,一楼临街的门面租出去开了个粮油店,卷帘门拉着的。门面后头隔出两个单间,需从侧门进,小冉那间在里头。十二三个平方,摆下一张双人床、一个布衣柜,就基本没处下脚了。
床头柜上搁着两部手机,两个藿香正气水的小瓶子,空的,边上有一盒拆开了,还剩几支。床边地上一个塑料盆,盆底一层淡黄的水。门后头垃圾桶里扔着外卖袋子,饭盒摞在一块儿,筷子还插在里头。
120的车早走了。随车的大夫进门先把窗户推开了一扇,看了看那个盆,说有可能是吃坏了,夜里吐成这样。
雨是礼拜一下起来的,到今天礼拜三还没停。派出所看是两个年轻人一块儿没的,不放心,报了分局。
温则鸣跟陆法医到的时候,侧门口已经拉了线。屋里那扇窗还开着,外头飘着小雨,冷风直往里灌。
温则鸣先拿相机把床上、床头柜、那个盆挨着拍了一圈,才蹲到床边。
邰亮仰躺在外侧,冉小芸侧着身子,脸冲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陆法医掀开被子,两个人都穿着秋衣秋裤,身上没伤。他捏了捏邰亮的下巴,又抬了抬胳膊,腿也试了试。
“上头僵了,腿还没僵透。”
他量了肛温,三十三度出头,又把带来的温度计搁到床头,量了量屋里多少度,一块儿记下了。
“窗是120开的,开了得有一阵了,屋里一凉,人凉得快。照这个程度,估摸后半夜两点到五点。”
他把冉小芸往外扳了扳,看她压在底下那半边身子。尸斑暗紫,连成了片,嘴唇乌青,耳垂也是暗的。
温则鸣翻开两个人的眼皮,拿手电照了照瞳孔,散了瞳,两边一样大。他凑到邰亮嘴边闻了闻,又转过去闻那个盆。
一股蒜味儿,底下还压着点臭鱼似的腥气,淡得都快散没了。
陆法医也闻见了,皱了皱眉:“有机磷那一路的也是蒜味儿。可瞳孔不小,不像。”
温则鸣又低头闻了闻那个盆。
“盆里也没农药那股冲味儿,不是喝下去的。”
陆法医弯腰看着床头那两个空瓶子,没碰。
“夜里难受成这样,就灌了两瓶这个。”
温则鸣扭头问门口的民警:“隔壁住人没有?”
“早上敲过一回,没人应。我再去敲敲。”
温则鸣在本子上写:尸斑位于背侧及侧卧受压侧,暗紫红色,融合成片,指压褪色;尸僵见于下颌及双上肢关节,双下肢关节较弱;角膜轻度混浊;双侧瞳孔等大等圆,不缩小;口唇发绀;床旁盆内呕吐物淡黄色水样。
韩东升跟苏晓棠是十点到的。韩东升在门口套上鞋套,先看了一眼床头那两个空瓶子。
“吃坏的?”
温则鸣说:“还不好说。”
苏晓棠戴上手套,把两个空瓶子装了物证袋,又从垃圾桶里拎出外卖袋子,看了看上头的小票。
“昨晚七点五十送到的,是街口那家快餐店。”
她照着小票上的电话打过去,说了没几句,捂着手机扭过头。
“老板说昨晚那一锅出了五六十份,没一个打电话来说闹肚子的。”
她又从床头一个塑料袋里抽出一张折着的单子,展开。
“影楼的定金单。下礼拜六拍,钱都交了一半了。”
单子背面拿圆珠笔写着:芸芸要那套鱼尾的。
韩东升接过去看完,递回给她。
“手机先别开,装起来。”
隔壁那间,民警又敲了好一会儿,才敲开。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头发乱着,睡衣外头披了件外套,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蔫头耷脑地趴在她肩膀上,哇的一声又吐了。
“大姐,隔壁小冉他俩没了。你夜里听见啥动静没有?”
“死了?……咋会死了呢,礼拜二傍晚还跟我说话来着……”
她一边拍着孩子后背,眼睛往这边门口瞟了一眼,赶紧挪开了。
“警察同志,你先别问我,你看看俺家孩子,后半夜就开始吐,到这会儿还蔫着……这到底是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