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读教室的灯还亮着，却已经不像灯。

那道白得发冷的光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在每一张桌面上，都像先经过了一层浸过水的纸。黑板被照得发灰，原本被粉笔压住的字迹一层层浮起来，又一层层往回退，像有人隔着一块湿布擦拭，擦得很慢，很认真，只是擦掉的不是粉，而是刚才还存在过的内容。

许沉站在后门边，手指还扣在门缝里，掌心贴着冰冷的铁皮。他没敢把门完全关上。就在上一秒，门外的走廊里还响着值夜老师拖长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楼道里拎着一串看不见的钥匙走过去。可现在那声音也退了，只剩教室里翻页似的细响，断断续续，像黑板上的字在自己往回翻。

最后一排，林栖把那本从旧档案袋里抽出来的值夜轮岗册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她刚才还在看那页被铅笔划过的名单，指着上面一行说“这里”，下一刻，那个“这里”就淡了一半，像被谁从纸背面用橡皮慢慢磨掉。

“不是漏字。”她声音很低，像怕把什么惊动，“是它在回收。”

“回收什么？”周闻靠着墙，脸色比灯光还白。他刚才试图把黑板上那行“临取流程”再抄一遍，才写到第二个字，整行粉笔就开始发虚，最后只剩一个歪斜的“流”挂在上面，像被忘掉一半的骨头。

林栖没有立即答。她翻到轮岗册中间，手指压住一处折痕，那里原本夹着半截透明胶带，胶带里封着一小片黑色碎屑，像从黑板槽里剥下来的旧漆。可此刻那碎屑边缘正在发软，仿佛被教室里的光照化了，黑得越来越浅，浅到最后几乎与纸色融成一体。

“黑板先忘了。”她说，“它在先忘掉自己写过什么。”

许沉盯着黑板，喉咙发紧。

他想起上一章最后，教导主任站在门外，像是要等最后一次关门点名，值夜老师却开始沉默，连喊号都不肯出了。然后灯忽然亮了，亮得太正，太满，像有人把白天硬塞回了夜里。门却又往里关了一寸，像整间教室都在自己收缩。那时他还以为是门的问题，现在才发现，不是门要关，是这间教室里所有能被记录的东西，都在往回收。

黑板最先退，灯下同时回潮。

回潮不是水回潮，是东西在被存在过之后，又重新被拖回未发生前的状态。名字先退，句子后退，最后连坐标都开始发虚。桌角那道被刻刀刮过的痕迹正在慢慢变平，仿佛从来没人坐在这里刻过字。

“别让灯照着。”许沉忽然说。

他这句话出口时，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灯一直都在照着，照得教室里每个人都没有影子，像一群被漂白过的剪影。可就在他说完的瞬间，灯管里发出一阵极细的嗡鸣，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光线猛地一跳，黑板上的粉尘便卷起一阵细白的雾，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飘。

周闻下意识抬手挡脸，手背刚遮住眼睛，黑板上那团雾就凝住了。

一行字，从灰白里重新显出来。

不是粉笔写上去的，也不是之前留下的痕迹返显，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刚才被擦掉的那层重新按回表面。字很慢，先是一个“封”，接着是“锁”，然后是“教室”。

“封锁教室……”周闻忍不住念了一遍。

字还在往后长。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像注释，像补写，也像谁在黑板背面把自己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塞了回来。

“回潮时，先保灯下，不保字。”

林栖猛地抬头，视线扫过天花板那排灯管。

“这是提示。”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起伏，“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维护的人看的。”

许沉没接话。他只觉得背后发冷，冷得像门缝外有风吹进来。可他站在这里这么久，教室窗户全封着，门外走廊也静得过分，风不该存在。唯一可能的风，来自那些本来被锁在制度里的东西，正在借着灯下回潮。

值夜轮岗册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纸页擦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几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扯过去。那一页正中间，原本空白的值夜记录栏里浮出了一行淡黑的字，字迹比之前更像人的手写，也更像被按进纸里的影子。

“今晚值守：教导主任。”

下面还有一行，像是补记。

“如教室先忘，仍按原签名执行。”

林栖眼睛骤然缩了一下。

“他还想进来。”她说。

“他不是一直都在外面吗？”周闻声音发颤。

“不。”林栖把册子合上，手心按得很死，“他在等教室先忘，等黑板把证据退回去，等灯下的东西回潮到能重新签字。他要的是这个窗口。”

许沉立刻明白过来。

教导主任之前一直没真正进到规则里，是因为黑板还在，记录还在，哪怕再乱，仍有东西能把他钉在门外。可现在黑板先忘了，纸上的痕迹开始退，灯又在把退掉的东西照回来。只要两边同时回潮，那个原本被挡在制度边缘的人，就能借着空档，把自己的权力重新盖进来。

门外忽然响了一声轻扣。

很轻，像指节敲在门板上，只敲了一下。

三个人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