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直失声的消息,被死死压在了公评台内部。
赵铁嘴急得想往外冲,被周衡一把按住。
“你敢往外说一个字试试?”
“我……我也知道轻重啊!”赵铁嘴一脸委屈,“我就是想出去说一句——郑主评他,写字,比说话还毒……”
周衡一不发,把他的脑袋,按得更低了。
另一头,罗清叶正给郑直喉间下针。
“别说话。”
郑直举起木板:“本来,也说不了。”
罗清叶瞪他一眼:“少写两个字,也算歇着。”
郑直想了想,又在木板上添:“不行。”
罗清叶被他气笑了。
灶上,还煨着她熬的一盅安神汤。周衡守在门口,把所有想来打探消息的人,都挡在了外头。
这一夜,公评台后,没有一个人睡。
他们守的,不只是郑直一个人。更是郑直手里那块,头一回让他们这些低阶之人,能堂堂正正说上一句话的牌。
牌在,他们,才在。
柳青禾把厚厚一摞预听材料搬了过来:“你不必逐字逐句地看。整理的活,交给副主录就行。”
郑直摇头,提笔:
“我只删。”
整理可以交给别人,可哪个字该留、哪个字该去——这道关,他必须自己把。
陈槐便一条条,念给他听。
“红契真伪……证明。”
郑直立刻一笔,划掉“证明”二字。
改:“显示。”
证明,是替人下了结论;显示,只是把东西摆出来,让人自己看。一字之差,台上台下,天差地别。
陈槐继续:“废丹井……必然关联。”
郑直又划掉“必然”。
改:“待核关联。”
陈槐再念:“外宗候证,坐实……”
郑直一笔划掉“坐实”,改:“待对。”
一桩桩看下来,他删的,全是那些听着痛快、却经不起一问的词——“证明”“必然”“坐实”“铁证”。
留下的,是一堆干巴巴、却谁也撼不动的硬骨头。
高阶台上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从一个用力过猛的词里,揪出“夸大”二字,反手便是一刀。
赵铁嘴在一旁看得抓心挠肝:“这……这也太怂了吧!明明就是真的,干嘛说得这么虚!”
“这不叫怂。”韩不欺恰好踏进门来,“这叫——能上得了高阶台。”
赵铁嘴讪讪地闭了嘴。
韩不欺走到郑直面前,看着他那无声的喉咙,忽然道:“你如今失声,反倒是件好事。”
“……少被人诱导着开口。”
郑直提笔:“他们会想方设法,诱我多写。”
“所以,你更要慢。”韩不欺点头。
罗清叶把一碗药递到他手边,淡淡补了一句:“慢,才活得下来。”
一直靠在墙边的周衡,忽然开了口。
“我小比那天……”他盯着郑直,一字一句,“你若是手快一点,当场就给那枚丹打一颗星,痛快是痛快——可我,那天就死了。”
郑直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你查了。你慢过。”周衡的声音很沉,“所以我,才活到了今天。”
那一年,和他同炉服丹的另一个弟子,没能等到郑直的那一颗星,就先咽了气。
周衡每每想起,都觉得自己这条命,是郑直那一夜“多查的半个时辰”,硬生生换回来的。
所以他比谁都信——郑直的慢,不是磨蹭。是拿命,换来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