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觉得这少年越发陌生。
原本沉静如水的印象正在淡去,沉淀在水底的扭曲与狂气慢慢浮出。
“之后是我的兄长和我。
“喀尔刻大人没有放弃流淌罪孽之血的我们,一视同仁地降下祝福。”
皮埃罗的脸上阴晴不定,再次看向约翰的尸体。
“可是,兄长他明明更受偏爱,却为何要逃走呢?”
不解,埋怨,惋惜,欣喜,悲哀,最后是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要杀了他?”
皮埃罗无所谓地笑笑,
“威廉先生太严厉了。我只是来送他一程,他本来就坚持不了多久的,只会化为毫无理智的黑色野兽。
“那样毫无尊严可地徘徊在世间,不如由我亲手为他送行。这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只是如此吗?”
威廉有种错觉,眼前的少年虽然维持着人类的外表,内里已经不是人类了。
“哈哈哈,果然瞒不过威廉先生。”
皮埃罗此前都是皮笑肉不笑,这会儿却笑得很真实。
“我去这一趟去芒德市,最大的收获是遇见两位,最大的失误也是遇见两位。
“我本来只是想着,随便请几位冒险者来帮忙,最好不要太聪明的。”
或许是看到威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终于停下笑容,但脸上还是很愉快。
“结果却是威廉先生,这或许也是喀尔刻大人的指引吧。
“我实在忍不住被您吸引,您是我见过最聪明、最超脱凡俗的人。
“我总觉得,如果是您的话,大概能与我相互理解吧。”
相互理解吗?威廉确实一度把他当成了朋友。
“市长老先生已经算聪明了,可他一辈子都困在条条框框里,还为此沾沾自喜。
“威廉先生您就不一样,从未在意世俗的规矩,伯爵,哪怕是国王大概也不值得您多看一眼。
“您是能理解真正伟大的事物的,譬如头顶的灿烂星空,譬如,神性。”
威廉抿着嘴,一不发。
他终于理解到,这少年身上的狂气为何有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
“所以,如果是您的话,一定能明白我希望独占神明青睐的这份心情。”
这是一个被神性魅惑的狂人。
“……所以你要杀死约翰,也计划杀死其他狼人?”
皮埃罗毫无掩饰地翘起嘴角,
“是送别。给这些获得了喀尔刻大人青睐,却难以承受,反而逃离的可怜人一个体面。”
威廉只能叹息,“那你自己呢?如何保证你自己一直能承受‘祝福’?”
“为什么要保证呢?凡俗之人追寻伟大之物的妄念注定要失败的,只要此刻被喀尔刻大人注视着,不就够了吗?”
威廉觉得他已经不可理喻,极致的疯狂看起来反而很冷静。
什么家族、领地、领民,在他内心其实已经没有分量。
所以他去交涉时,即使明白如果求助伯爵,过后会被收回领地,也根本不在乎。
之后果断放弃,只不过是因为刚好有威廉两人在,比等待伯爵的援兵更加方便罢了。
自始至终,他的唯一目的就是“肃清”他眼中叛逃的狼人们,为此不惜代价。
威廉和格尔缇眼中那个乖巧、坚强的少年并不存在,或者说,只是少年发狂之前的残留,如今的面具。
“我还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的。”
威廉长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