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马球场,两队人马对峙。
太子刘鉴一身浅黄紧身窄袖马服,额间系着护额,潇洒俊逸。他手里轻扬着马鞭道:“表妹此战必输,何不痛快把彩头奉上?”
王燕回男装打扮,着一身红色箭袖马服,英姿勃发。她往左右一望,不紧不慢的回答:“太子表哥挑走了东宫最擅球技之人,燕回选的人球技自是比不过的。但古往今来,以弱胜强者比比皆是,殿下焉知必胜?更何况只进一球就算赢,太子表哥是不是太轻敌了?”
太子哈哈大笑,看了眼身后的人马意气风发:“都听见了?我这表妹选的人球技不如你们,你们会输吗?”
他身后传来众人呼声:“殿下必胜!”
太子得意扬扬:“照先前约定,表妹球队只需进得一球,便算孤输了!那块澄泥砚便归你了!”
王燕回抿嘴一笑,扭头低声说了几句,转身望向高台示意。宫中侍者见状,重重敲了记锣。
听得锣响,王燕回拍马笔直冲向太子。
太子意气风发,大笑道:“表妹输了,千万别对母后哭诉我抢了你心爱的春兰!”
两队人马刹那间便在场中奔跑起来。
东宫太子队球技精湛,是太子精心训练的马队。王燕回此次入宫却只带了侍女明心上阵,队员在东宫内侍中随意挑选会马术之人。太子便立下约定,只需王燕回进得一球东宫便认输,以示公平。
两队这般约定倒也公平。东宫队与朝中大臣养的马队比试,素来也是赢多输少。王燕回和侍女明心本是女流之辈,再加上随意挑选凑合的马队,能进一球也极为不宜。不知怎么,比试一开始,东宫队却觉得有些不妙。
球在马蹄下翻滚着,东宫队为讨太子欢心,习惯性地将球传给太子,让他击进球门。不知为何,看着马球在身边打转,太子就是无法酣畅淋漓地击出,几个回合下来,人便恼了。
“这是在打马球,表妹以为是幼时缠着孤讨糖吃吗?”眼见那身大红色又撞进眼帘,太子忍不住喝道。
王燕回巧妙的控着马,始终拦在太子右手方向。太子若想抡圆了胳膊击球,没准球杆就会落在王燕回身上。害得他束手束脚好不难受。
想纵马远离,前后左右又都有人拦着。东宫队想冲上来,奈何对方死死围住太子,两队人马就围成了两圈似的紧紧将太子围在正中。眼睁睁看着球在身旁滚动,却击不出去,太子心里烦臊,顾不得会不会伤到王燕回,使劲一杆抽向马球。
却在这时,一只球杆抢在了他前面,轻巧将球勾起。
以王燕回为首的队员心有灵犀,拍马而出。一队红衣如箭似的冲开了东宫队,明心勾着球借着被马队相护冲开的缝隙,奋力一击,球继而化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入球门之中。
“进了!我们赢了!”王燕回开心的高呼一声。
明心笑嘻嘻地拍马上前,对王燕回抱拳一礼:“全仗小姐之策!”
东宫队目瞪口呆。王燕回带的队员亦是欢呼雀跃,偷偷地望着东宫队闷笑不已。
太子愣了愣,怒道:“你使诈!你让所有人都围着我一个,让我无法击球,趁机将球勾走!”
王燕回吐了吐舌头,笑容明媚之极:“怎么能说是围着太子表哥一人呢?打马球嘛,当然要抢球了,球在殿下身边,难不成我们要跑到一边空地里呆望着才对?”
太子被说得语塞,将马鞭一摔,掉头就走:“不就是输你块澄泥砚吗?来人,包好了送送太尉府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掉。
太子一怒,两只马球队讪讪地离开。场中只余下王燕回和侍女明心二人。
明心咬着唇,不服气的嘀沽道:“咱们本就比他们球技差么,不过是进了一个球而已,太子殿下有什么好气的。赢了咱们难道东宫队就极光彩吗?小气!”
王燕回深深吸了口气道:“将我养的那三盆春兰送宫里来。一盆给皇上,一盆给姑姑,一盆送到东宫去。”
明心不服气地说道:“为什么呀?咱们不是赢了吗?”
王燕回嘴角高高翘起:“不过是几盆花草而已,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让太子殿下顺顺气,有什么舍不得?回头姑姑听说了,赏赐给我的东西更多。咱们赚了。你呀,这点账都算不来,真笨!”
明心嘴撅得老高:“太子殿下哪里是自己喜欢兰花,听说东宫新宠了一个侍婢,名字中带有兰字……”
“住口!宫闱之事也是你能随意置喙谈论的?真是宠坏你了。”王燕回拧眉斥道。
“明心知错了!”明心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
皇宫凤藻宫内。
皇后正与皇帝下棋。
“哎哎,这步棋臣妾不落这里!”皇后伸手欲将棋子拿回。
皇帝哈哈一笑:“落子无悔!”
一子落下,皇后全盘皆输。她不由嗔了皇帝一眼道:“不下了。”
皇帝笑道:“皇儿都快娶妻了,你还这般孩子气。”
皇后不由自主地抚了抚鬓角:“皇上,长公主开桃花宴,听说你许了太子去亲自相看?”
皇帝点了点头:“皇妹桃花宴京中素有名气,春暖花开,多添几件喜事朕也高兴。让太子和四皇子一并去瞧瞧吧。”
皇后心里一紧:“皇上,此举不妥。若是他们两兄弟在桃花宴上同时看上一美怎么办?再则,虽说皇上心疼鉴儿,由得他挑选心仪之人,可也不能什么事都由着他。他毕竟是太子,这太子妃的人选可马虎不得。”
皇帝想了想道:“皇后所甚是。天子无戏,朕应了太子也不好反悔。皇妹心里也有数,桃花宴上请的必是能配得上皇儿的名门闺秀。朕也想看看太子的眼光如何。四皇子……将来朕会给他赐门婚事,桃花宴就不用去了。”
皇后闻嫣然一笑,顺手便指向几上春兰:“哟,这盆春兰开花了,怪不得臣妾嗅得兰香隐隐。”
皇帝望过去,白玉盆中春兰绿叶如箭,疏落有致,花箭挺拔,含蕊吐芳绽放。他微笑道:“燕回这孩子蕙质兰心聪明绝顶,听说前几日进宫随意组了支马队,竟胜了东宫。贵在胜而不骄,转头就把精心养的春兰送进宫来。”
皇后意有所指地回道:“可不是嘛。燕回人聪明,又识大体,端庄大方。太尉无子,却养了个好女儿呢。”
皇帝望着春兰,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三月初七,春风拂面,暖阳高照,正是踏青大好天气。大夫人带着三个女儿出席桃花宴。这也是大夫人最满意的地方。相府妾室再多,却只有她才能傲然与宁国众贵妇站在一起。
三月初七,春风拂面,暖阳高照,正是踏青大好天气。大夫人带着三个女儿出席桃花宴。这也是大夫人最满意的地方。相府妾室再多,却只有她才能傲然与宁国众贵妇站在一起。
今天她特意梳了朝天髻,一身暗金福字绣花裙,插上了金质牡丹团花,攒珠步摇,环佩叮当。身体已经发福,却在服饰的衬托下显露出相国夫人的尊贵来。
阿萝打量李青蕾,淡蓝色的抹胸腰束白色罗裙,细细用银线绣上了梅枝虬结,满树含苞的花蕾,亭亭玉立,瓜子脸玉容淡定,冷艳无双。再看李青菲,玉色抹胸外罩浅红纱衣,裙边袖口用更深的丝线绣上了繁花朵朵,她身材在三人之中最高,风一吹,纱衣扬起,飘若惊鸿。
再瞧瞧自己,青色单袄并深青色罗裙。还梳着两只小抓髻,额前垂下的刘海是才修剪过的,把小脸遮了一半去。头上飘了两根锦带,往青蕾青菲身边一站,缩肩倨偻着腰,就跟她俩带的小丫头似的。
青蕾青菲看了一眼青萝,“扑哧”一声笑了。
阿萝乖巧地讨好:“大姐二姐今天好漂亮,阿萝就给你们当丫头好了,仔细帮我姐姐们挑个如意郎君。”
青蕾青菲马上红了脸啐她:“小蹄子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
阿萝装着听不懂似的傻乎乎地跟着笑。
坐上马车离开相府。阿萝生平头一回像小姐一般坐上相府的车驾,好奇的四处打量。
大夫人不满地呵斥道:“阿萝!你像贼似的看什么哪?你爹出门之时教训道一定要注意大家闺秀的身份,不得给他丢脸,否则家法从事。你看看青蕾和青菲,再看看你。老七的轻狂性子还真传给女儿了!”
“阿萝知错。”阿萝心里一阵愤怒,收回好奇的目光,正襟端坐着。她心想,终有一天,我有了自保能力,必定接了娘亲离开相府。
马车出门向东足足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停下。在大夫人严厉的监视下,三人规规矩矩坐着,阿萝下车的时候暗暗纳闷青蕾青菲的坐功怎么练出来的,下车时像蝴蝶般轻盈的飘落马车。她跳下车时腿还麻着呢。
看多了相府里的四方天,此时视野一宽,自由多好啊!阿萝感叹着,那天才能自由自在地去游历呢!
护国公主的拾翠山庄依山而建,隐约能看到山坡上的树林子里不时挑出一角飞檐露出一抹粉墙,这大片山头竟然都是公主别院范围。阿萝不禁又感叹,从前只知道相府的府邸繁华,如今见了皇家园林才明白什么叫富贵。
走进大门,有粗使仆人软轿侍候着,抬了她们进去。走了一炷香左右方落了轿。眼前涌出一片粉色,来到一个山谷,这里地势平坦,溪水清浅,半人工半天然在桃花林里蜿蜒潺潺。水面上不时飘着花瓣,带着股醉人的花香。阿萝第三次叹息,怪不得她那个爹官居一品还不知足,这等仙境般的地方,谁不想住着啊?
听侍人来报李相夫人到,护国长公主微笑相迎。
驸马本不能参与朝政掌控兵权。陈大将军长驻边境,军中威望甚高,一次来京献俘被长公主瞧上。在皇后和太尉的劝说下,皇帝有心取了陈将军的军权,便允了长公主下嫁。结果陈将军赴京成亲路上,陈国来犯,陈将军中途折回,结果战死沙场。长公主一颗心只系在将军身上,再无再嫁打算。皇帝心中有愧,赐了长公主护国二字为封号,更加宠爱。长公主喜欢热闹,年年在长居的别苑中举办桃花宴。公主别苑成了京城著名的宴会之处。
相互致礼坐下之后。听到长公主问大夫人:“早听说府中两位千金才绝风城,长得天仙似的,过来让我好生瞧瞧。”
大夫人忙唤青蕾青菲上前。
阿萝和婢女鹃儿站在一边偷偷地看长公主。
长公主端庄秀丽,三十来岁年纪,举手投足间大方高贵,气度不凡。
再看周围,这位空地里搭起了两溜小凉棚,凉棚四周系着轻纱,供前来的客人使用,只是有女眷的凉棚面前的轻纱是放下的。错落坐着不少夫人及少女。穿着打扮精致漂亮,来之前用过心思。
阿萝暗笑,还好今天有风,风吹着轻纱飘起,女子们的容貌就暴露无遗了。便宜那些坐得正经脖子却慢慢伸长,眼光瞟来瞟去的青年才俊们了。
过了会儿,大夫人红光满面带着两个满面娇羞的女儿进了相府的凉棚。阿萝很是好奇,缠着青蕾问长公主说了些什么。
青蕾笑而不答。大夫人倒开了口:“殿下很喜欢青蕾和青菲。”又低声道:“咱们对面就是太子殿下的宝座。左边是顾相府,右边是王太尉府家眷。听说顾相的千金与王太尉千金早已到了。”
听了大夫人的话,青蕾青菲忍不住往对面看去,凉棚里没人。又往左往右瞧,轻纱掩映,隐约能看到几位女子,却见不着面,有些失望也有些好奇。
大夫人便吩咐道:“阿萝,你去折几枝花送给顾相夫人和太尉夫人。就说是我的心意。顺便再瞧仔了顾相千金和太尉小姐的模样。记清楚没?”
原来带她来桃花宴是为了探听情报啊?大夫人和青蕾青菲身边不能没人侍候,多出她一个就有用了。阿萝怯怯的应下。
大夫人又叮嘱道:“如果问及,就说你是右相府的丫头。事情办得好,有赏。若是砸了……”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冷地盯着阿萝。阿萝心里叹气,低着头小声地回道:“阿萝一定会办好的。”
“去吧。”
阿萝拎起竹篮走了出去。
终于可以不坐在那个小棚子里装傻充愣。阿萝松了口气,感觉像出了笼的鸟,挎着篮子往花林里走去。
只因这护国公主的桃花宴别出心裁允许客人随意采花,若是瞧得有心仪之人可以诗文缚在花束上相赠,博个情趣。若是没有瞧得上眼的,凉棚内自家也有花束赏玩,也不至于遭遇无人送花的尴尬。再则女眷之间也可互赠花束,以示交好有礼。大夫人就想借此机会赠花为由去偷窥顾相之女天琳及王太尉千金燕回小姐。当然经过男子所在凉棚阿萝如果能瞅见太子殿下自是最好。
走进花林,阿萝有种回到自然的放松,看着绯色一片,脚下青草如荫,溪水飘香。她深深呼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陶醉的叹息:“这里真美!”
阿萝不过十六岁,也正是贪玩的时候,边看景边赏花,慢慢离休息地远了。不知走了多久,一回头,竟看不到凉棚所在,触目之处全是花树,想起大夫人的怒火不由得有些慌神。待她静下心来仔细分辨阳光的影子,再想想凉棚的方位,就拎着花篮往西北方向走。走了一会儿,她高兴起来,前方已瞧见了白色的纱帐。
眼见一会儿就能回去了。面前的溪水却变宽了起来。阿萝捡了根树枝往水里插了插,深处要没到大腿。再找路,又怕时间晚了。她往四周看看,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凉棚那边传来的嬉笑声。她果断的开始除去鞋袜,把篮子顶在头上,挽高裤腿下了水
就快走到岸边了,踩着石头硌了下脚,阿萝身子一晃,装着鞋袜和花枝的篮子就掉进了水中,不由得喊了出来:“哎,我的花!”
阿萝下意识伸手就去捞,抓到篮子,却失了平衡,眼看就要扑跌进水里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身影扯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水面里带了出来。
“啊!”阿萝失声尖叫了一声,下一刻,双脚已触到了岸上。她惊魂未定,张大了眼瞪着面前的人。只见是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正含笑看着她,眼神往下定住了似的。阿萝脸一红低下头,看到他正看着自己的大腿和光脚丫子,心头一阵火起:“转过身去,姑娘我要穿鞋。”
“好漂亮的脚!”那人嘀咕着背过了身。
阿萝脸一红,见那人的背一阵抖动,心知他在偷笑,不由又羞又怒。她急急整理好,轻细语地说道:“刚才谢谢你了,你不要回头,我还没穿好呢。本来呢是该好好谢谢你的,不过,”她话锋一转,“谁叫你眼睛乱看本姑娘的脚?!”
话音刚落,阿萝一脚就踹在那人的背上。
那人压根没想到这个差点栽水里的丫头敢出脚踹他,身形一歪就往溪水里倒去。只见他在空中连扭转了好几下身形,一只手掌对着溪水一拍,半边袖子湿透,整个人却借力翻身没有落入溪中,跳到了对岸。
阿萝看傻了眼,这人有传说中的武功!她顾不得其他,拎起花篮落荒而逃。
那人稳住身形后回过头,看到拎着篮子跑得跌跌撞撞的阿萝不由失笑。再甩了甩衣袖,暗道那个府上养的刁蛮丫头!只要你在这宴上,我难道还找不出你?
阿萝心里慌乱,生怕惹出什么事来,赶紧快步走到左相府帐前求见:“奴婢是右相府的,奉夫人之命前来送花。”
纱帐里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进来吧。”
纱帐里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进来吧。”
阿萝低着头福了一福,双手把刚才采下的花枝送上。听到那个和蔼的声音说:“你家夫人客气了,来而不往非礼也,荷心,你随这位姑娘去谢谢李相夫人,顺便送些新鲜果子过去。”那位叫荷心的姑娘赶紧应下,端起一碟鲜果与阿萝往凉棚外走。
不是说顾家千金天琳小姐也来了吗?怎么整个棚子里就顾夫人与一个丫头呢?看不到顾天琳,她怎么向大夫人交代啊?阿萝很是失望。她侧过脸看荷心,发现荷心很美。头微抬着,露出一截雪白细长的颈项,一双手更是洁白如玉。阿萝心中一动,试探道:“荷心姐姐,你好漂亮呢,不知道你家小姐是否更美?”
荷心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阿萝看得呆了,心想如果青蕾冷艳如兰,这位荷心就是人淡如菊了。她突然有种感觉此女是京城双绝中的顾天琳。
荷心浅笑着说道:“李相府的小丫头都如妹妹这般机灵标致吗?”
阿萝一怔,嘻嘻一笑:“是啊,可惜都是丫头,我却及不上荷心姐姐的一根小指头呢。”
两人说话间对面凉棚里看呆了一群人,都在想从顾府出来的这个丫头打扮的女子端得是风姿绰约。交头接耳猜测顾小姐如何的国色天香。
荷心走到凉棚外正要说话,阿萝一手接过荷心手里的鲜果,眨着眼睛笑道:“荷心姐姐,我帮你送进去就行,不耽搁你服侍顾夫人了。”
荷心也笑笑:“怎么样也要当面致谢的。”
“还是不要吧,迟早夫人会认出你来,左相府的丫头,说出去多丢人呢,是吧?顾小姐!”阿萝冒险试探了一句。
顾天琳一惊,脸上笑容不变,转念一想,若是以丫头的身份出现给李夫人行婢女礼,以后被认了出来,的确面上也不好看,伸手捏捏阿萝的脸:“好个机灵的小鬼头,有空来顾府找我玩!”走开之时又低声道:“你真的只是李相府的丫头?”
阿萝笑眯眯不回答。出一试,荷心果然是顾天琳。看来她也很想瞧瞧李青蕾是何等模样才不惜扮作婢女前来。
看着顾天琳优雅的背影,阿萝抿嘴一笑,挥开轻纱走了进去。脸上又恢复了那股子怯怯的表情。
“回夫人,我已瞧见了顾府千金了。”
“哦?”大夫人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青蕾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不甚关心,听到青萝说顾天琳举止高雅且聪慧过人时,低低哼了一声。脸上挂出一丝不屑。
阿萝瞧着叹气,这个大姐太自傲。
大夫人又问:“还听到什么话没有?去了那么长时间,见着太尉府的王小姐了吗?”
阿萝低声回道:“太尉府帐中无人,想必王家小姐还没到。路过时,听到有人议论说王家小姐不如京城双绝美貌。”
青蕾青菲情不自禁笑了。
这时听到长公主说道:“如此良辰美景,若有人抚琴一曲便是锦上添花,听闻顾相千金与李相千金并称风城双绝,都擅琴艺。今日特设琴台,不知两位可愿为本宫各献一曲?”
两家岂会拂长公主面子,纷纷应下。
只见顾相纱帐掀起,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子带着名贴身侍女缓缓步入了左侧琴台。那琴台建在一侧,以白纱鲜花装饰,人入其中,只蒙眬瞧见抚琴者的身影。
青蕾深吸口气,也站了起身。
大夫人有点紧张,语气也甚是严厉:“蕾儿,你万不可输给顾家小姐,丢了咱们右相府的颜面。”
青蕾目光闪烁,微笑道:“请娘放心便是。这京城里琴艺能胜过我的,屈指可数。”
鹃儿正要跟去侍候,青蕾目光一转,望向了阿萝:“还是阿萝陪我前去吧。”
此一出,大夫人一怔,青菲也惊诧不已。
阿萝心如擂鼓,忐忑不安。为什么青蕾要她一起去琴台?难道青蕾想在众人面前让自己出丑?不对,双绝比琴艺,青蕾不会在这紧要关头对付自己。回到府中,她有的是机会。究竟是为什么呢?容不得她深想,阿萝便摇着双手,满脸惧意:“不行不行,姐姐,我害怕。我不成的。”
青蕾拉住了她的手用力握住,语带双关地说道:“不过是陪着姐姐而已,你怕什么呢?你若是陪着我让我赢了顾天琳,姐姐自是感激不尽。”她转过头对大夫人说道,“娘,蕾儿只是怕万一……如果有什么事,阿萝还能替我挡挡,也不会有损我的名声。”
大夫人略一想便笑了,她对阿萝说道:“如果你大姐赢不过天琳小姐,你便出面向公主请罪,就说是你调皮,乱了她的心神,听清楚没?”
在她的目光逼视下,阿萝心里一叹,原来自己还有这样的作用啊。让鹃儿顶包,怎么也不如她这个妹妹有说服力。事已至此,她只得惶惶然地答道:“阿萝知道该怎么做了。”
陪着青蕾出了纱帐,阿萝不经意地往右边瞄了一眼,正好看到一袭明黄的身影在众侍卫的陪伴下入座。她禁不住低呼:“太子殿下来了。”
青蕾强行克制住往右边瞧的心思,目不斜视,挺直了背脊娉婷走向了右侧的琴台。
见二女进了琴台,公主殿下微笑道:“两位小姐谁先?”
青蕾赶紧答道:“左相为尊,还请顾小姐先奏一曲。”
顾天琳也不再推辞,不一会儿,琴台中琴曲扬起。琴音醇和,若九霄环佩之声,正是取屈原《离骚》中“纫秋兰以为佩”为曲意的《佩兰》。只听得一声婉转悠扬的歌声传出:“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
顾天琳的心性一目了然,觅知音之意琴声里徐徐道出。
阿萝寻思,有词说,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顾天琳选此曲明明意在太子,却偏生要强调寻找知音,自比空谷幽兰,摆出不为附富贵的心意。《佩兰》一曲调细而不迫,徐而抑扬。骄傲却不孤高。若得此女子为妻,好比弄玉箫史必能琴瑟合鸣。怕是顾天琳揣度太子心意,不想选有心计一心谋求妃位的女子吧。这一曲下来,以后成了太子妃不会落下一个巴巴去高攀的样子。就算不成,也是曲未得知音而已。顾天琳心思真巧!
她眼神一转,青蕾沉默不语,怕是这曲《佩兰》也道出了她的心意吧。不知道青蕾选什么曲才能应对。青蕾能与顾天琳并称风城双绝,琴艺弱不了那里去,可是要是曲不能达意,选曲就输了气势,以后就成了风城一大笑话了,别说青蕾丢不起这个人,相府也会颜面无存。
青蕾微微皱了下眉,冲阿萝招了招手。
阿萝本是跪坐在她身边,赶紧膝行两步,把耳朵凑了过去。
青蕾低声说道:“我选《秋水》,妹妹觉得如何?”
顾天琳以兰明志,青蕾也不差啊。《秋水》空净醇澈,志向高远,此曲意不低于顾天琳。这下有的好戏瞧了。阿萝脱口而出:“《秋水》好啊,姐姐高明。”
青蕾却迅速地往后退了几步,将阿萝推到了琴前,清冷地说道:“妹妹既然觉得此曲选得好,便替我抚一曲吧!”
一颗雷在阿萝耳际炸响。她呆呆地看着青蕾娇艳冷静的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不会琴艺……”
青蕾脸色一变,逼视着阿萝说道:“别给我装蒜!京城琴馆前些日子来了名神秘的抚琴高手。那琴馆我舅舅也入了股。他心中系挂着我的琴艺,便使人跟踪了那名高手。凑巧的是,眼见她从后院fanqiang入了右相府。那地方,离棠园不远。更巧的是七姨娘当年琴艺冠绝江南,我不信她就没教过你。”
阿萝正欲再抵赖,青蕾脸色一变,已握住了她的双手:“阿萝,你冒险出府,去琴馆抚琴一曲,当时是想坐馆挣银子是吧?你若帮我赢了顾天琳,我绝不泄露这个秘密。你只要答应我,我便送你三百两银子,叫你有钱替你娘看病。我从此还会在府中照顾于你,让你们母女俩过得舒服些。你若不答应的话……”
阿萝正欲再抵赖,青蕾脸色一变,已握住了她的双手:“阿萝,你冒险出府,去琴馆抚琴一曲,当时是想坐馆挣银子是吧?你若帮我赢了顾天琳,我绝不泄露这个秘密。你只要答应我,我便送你三百两银子,叫你有钱替你娘看病。我从此还会在府中照顾于你,让你们母女俩过得舒服些。你若不答应的话……”
青蕾冷冷地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既然一心隐瞒琴艺,这双手想必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她紧紧地握住阿萝的手,目光如剑,刺得阿萝咬紧了嘴唇。青蕾的话激起了她心底深处最原始的恐惧,也让她的愤怒塞满了胸口,几欲爆裂。
“阿萝,虽是替了我这一曲。但是你能看到今日到场之人都陶醉于你的琴音。就算不能扬名,你也替七姨娘和自己博得了赞赏不是?我与顾天琳的琴艺在仲伯之间,她占了先机,要超越何其之难!哪怕占个平手,也出不了彩。若是我先弹,顾天琳也是如此!你帮我赢了这局,对你也没有损失,不是吗?”
威逼利诱之下,阿萝那里还有选择,只能深呼吸再深呼吸,任心平静之后淡淡地说道:“大姐须而有信。阿萝并不想抢大姐的风采,只愿与娘平平安安在府中度日。但愿姐姐得偿心愿,也照顾下三餐不继的可怜妹子。”
见她答应,青蕾松了口气:“我虽胁迫于你,对你却无深仇大恨。我也不过是想博得太子青睐,有个好前程罢了。”
此时顾天琳一曲终了。长公主轻咳两声,赞道:“好一曲《佩兰》,好一个兰心慧质的姑娘!顾小姐,本宫正好有一枝翡翠兰簪,过来,本宫亲手替你簪上。”
顾天琳缓步自琴台中步出,正是那位荷心姑娘。此时她已换掉婢女装束。罗裙摇曳,莲步微抬,走到公主跟前跪下。
长公主自头上取下那枝兰花簪插在她云髻上,顾天琳口中称谢,盈盈起身,慢慢走了回去。
阿萝往对面一看,顾天琳这一亮相人前,果然无数男人引颈翘盼,目光纷纷落在顾天琳身上。她的眼光突然扫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吓得往后缩了缩。再偷偷看过去,那个被她踹了一脚,差点摔进溪水里的大侠手里拿着一枝桃花轻嗅着,随手把花交给身后的小厮,然后起身走了。
小厮拿着花往顾府帐中走去。过了会儿,送花的小厮便多了起来,在顾府棚前穿梭往来。这一来,其他女眷便有被凉着的感觉。护国公主也察觉到这一点,笑道:“李相大小姐想献何曲?”
青蕾温柔作答:“愿以《秋水》应和。”
青蕾答后,狠狠地掐了一把正在出神的阿萝,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阿萝搀高衣袖,阖目数息,宁神静心,叮咚一声勾起了琴弦。
青蕾虽然知道阿萝便是神秘的抚琴者,却是第一次听她的琴。心里震惊不已。平日瞧着阿萝懦弱好欺,学个竹笛怎么也吹不成曲。今日她才明白,阿萝只是在藏拙罢了。青蕾自嘲地想,才貌双全的花魁娘子,怎么可能有个不通才艺的脓包女儿。府里的人真真看走眼了。
她听着琴音,只觉得阿萝小小的身体似发出一种光,不容人逼视。她指下勾抹滑勒,似流水激流飞泻,滴露轩昂;像高山巍峨高壮,接天遏云;胸中自有千壑万象,若不是亲眼看到,会以为出自男子之手,而非小小女童。
琴曲激荡,青蕾眼珠一转,禁不住歌道:“吉日兮辰良,吾辈愉兮琼芳。桃夭夭兮灼灼,华采衣兮若英。秋水漫漫兮无穷,吾心高昂兮逍遥……”
青蕾声音清朗,既唱出了对公主桃花宴的谢意,又道出了高远的气度。配上青萝劲气饱满,余音激响的琴曲相得益彰!
划下最后一个音符,阿萝长长地舒了口气。又巴巴地望着青蕾,生怕她说话不算数。
青蕾一笑,琴艺虽好,仍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她低声说道:“放心。我说话算数。不过……”话锋一转,她的声音里多出了几分凶狠,“如果你敢泄露今日之事,让别人知道你会抚琴,我不对付你,我只会让你娘生不如死。”
一句话击中阿萝软肋,阿萝咬着嘴唇颤声答道:“大姐放心,只要大姐对得住阿萝,阿萝也绝不会泄露今日之事。今生,阿萝再不碰琴弦。”
“你明白就好。”
在座诸人都没料到一女子能把一曲《秋水》奏出如此宽广的心意,惊叹之余又不得不佩服。只听到一男子朗声道:“素闻李家大小姐以琴驭意,少时便慕梅花高洁,百闻不如一见,不知李家大小姐可否与孤一起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