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从御书房里出来,迎面碰到了皇后的鸾驾。
“皇后娘娘圣安!”钦天监躬身行礼。
皇后瞟了眼御书房,不紧不慢地问道:“皇上宣你何事?”
钦天监踟蹰了片刻,还是低声回道:“回娘娘,皇上让臣合一合太尉之女和四殿下的八字。”
“什么?”皇后猛的抓紧了扶手。她深深吸了口气,淡淡说道,“太子和太尉之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妨也瞧瞧她和太子是否是天作之合。”
钦天监抹了把额头上汗,腰弯得更深:“下官遵旨。”
皇后满意的嗯了声,吩咐起驾。
钦天监从袖中拿出两份封好的八字,无奈地叹了口气。
深夜,一声春雷划破夜空,大雨淋漓。
一辆马车悄悄停在太尉府角门处,车上下来名身披斗篷的人,迅速地进了府。
进得王太尉书房,来人掀开斗篷,惊得王太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皇后娘娘,你怎么深夜出宫来了?”
“事情紧急。哥哥你听我说,皇上让钦天监合一合燕回和四皇子的八字。皇上这是拿定主意要将燕回赐婚给四皇子了。我能不着急来找你吗?”皇后气呼呼地坐下,“我示意钦天监也合一合燕回和太子的,他若是个聪明人,至少也会拖上几日。”
“若是八字不合呢?”王太尉反问道。
皇后跺脚道道:“哥哥,这不是八字合不合的问题,是皇上起了心!他不愿意咱王家再出太子妃,再出皇后啊!”
王太尉听后一惊之下又是一怒:“四皇子真真是留不得了!”
皇后也是懊恼不已:“本想着他威胁不了太子之座便想放过他。如今只要他还活着,皇上就会有别的选择。万一皇上改了心意,忌惮我王氏势大,想改立太子……”
王太尉和她对视一眼,狠狠说道:“我只好绝了皇上的念想了!”
皇后离开。
书房外闪过王燕回的身影,她怔怔地望着父亲和皇后的身影,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喃喃说道:“皇上想把我嫁给四殿下?”
护国公主别苑中,溪水潺潺。子离负手站在亭间,沉默望向青山。
长公主屏退了左右,静静地陪着他。
子离开口说道:“姑姑,皇后又试探于我,欲给我找个家世不俗的妻子,想知道我是否仍有野心。”
“王氏实在是太过分了!就凭你是先皇后嫡子,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得?”长公主气得脸色发白:“子离,你就听姑姑的话,替自己争上一争吧。否则,咱们刘家的天下迟早会落入王氏之手。驸马虽早逝,但在军中的人脉却在姑姑手中。只等你离宫建府,姑姑便将这些人交付给你。”
子离轻轻摇了摇头道:“姑姑的心意子离明白。子离实不愿同室操戈。姑姑送给子离的隐卫已能保护我的安全,将来做个富贵闲人也罢。皇兄终究是刘家子孙,他若登基为帝,不会眼看着皇权旁落的。”
长公主深深叹息了声,从袖中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了他:“子离。这是你母后临终前嘱人送来的。嘱咐我说,等你开府建衙时再交给你。如今看来,只能提前给你了。”
她转身离去。子离怔怔地看着那只扁平的木盒。木盒上的蜡封完好,印鉴完整,护国公主并没有打开过。子离眼里水光乍现,微颤着手打开。
盒子里是本箫谱。他抚摸着箫谱的封面,指尖传来绸缎封皮的触感,他心里一酸喃喃说道:“母后,这是你小时候教我吹箫亲笔录入的曲谱。我找了好久,没想到你送给了姑姑。”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道光:“不,你临终前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反而悄悄嘱人送到姑姑手中,还要嘱她在我出宫开府建衙时才给我?”
他飞快地翻动着箫谱,眼前飞起数点影子。箫谱中竟然夹杂着数瓣干枯的花瓣。被他翻动,花瓣像蝴蝶似的轻盈飞舞。
子离一怔,伸手捉住几瓣放在掌心。低头再看,箫谱中仅余一串干枯的残花。
“紫藤花!母后你为何要采一串紫藤花藏于曲谱中?”子离不解地想着。突低呼一声:“王皇后先前为贵妃时所居的宫里不是种了好大一株紫藤么!”
一道亮光从他心里飞快地闪过。他像是悟出了什么,又想不透彻。匆匆将曲谱放好,等不及与护国长公主告辞,匆匆骑马离开了别苑。
“紫藤花可解毒,止泄。紫藤子可防酒水腐败。紫藤皮可止痛,祛风通络……”药材铺的掌柜抚须阖目,摇头晃脑背出紫藤的各种功用。
子离心里失望,勉强笑道:“多谢掌柜的解惑。”
他转身欲走,掌柜的却叫住了他,殷殷嘱咐道:“公子留步!紫藤子虽有妙用,却不宜多服。”
子离浑身一颤,缓缓回过头问道:“不宜多服?多服会如何?”
掌柜地说道:“多服紫藤子会引发恶心呕吐,腹疼腹绞。如是身体不好,重则昏迷丧命!”
子离的手渐渐攥紧:“敢问掌柜的,此乃医书上所写吗?”
掌柜的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前些时日有位病人家中酿酒,购了大量紫藤子备用。此物研磨成粉后,竟被家人误用添入饭食中。无色无味,起初并没有什么问题,待到大量服食多日后,突然昏迷丧了命!衙门觉得死得蹊跷,因其生前常来鄙店抓药,便来店里询问。多方查询才疑心到紫藤子一物上,喂食兔子后见其死亡,又在死者家中厨房找到了被拿错的紫藤子粉末,这才破了案。是以但凡有人买紫藤子时,老朽都好提醒几句。”
子离面色铁青:“多谢掌柜。”
他出了药铺,驱马直奔郊外无人之地,滚落下马,跪地仰天长啸:“母后!儿子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竟是王氏贱妇害了你的性命!”
他心如刀割,忍不住放声痛哭:“母后,瞧着那贱妇假意殷勤的侍奉,瞧着父皇宠爱于她,你明白是她暗中下了毒手时,你该有多恨,有多痛!那贱妇深得父皇宠信。王氏族人手握兵权。我又年幼。你是顾及着我的性命,才没有揭穿此事,只能悄悄将真相藏在箫谱中托付给姑姑。母后,子离已经长大了,再不是任人宰割的黄口小儿。我今日对天发誓,必要那王氏贱妇与你偿命!让王氏一族永不得翻身!”
子离清俊的脸上充满了恨意。
子离回城时,雨倾盆而下。他没有策马避雨,任由雨水浇湿了全身。远处的城墙在雨中形成了一道暗影。子离冷漠地望着,眸子里渐渐升出了仇恨的怒火。
“嗖嗖……”细微的弓箭声被雨声掩藏,只在靠他近了,才显得突兀。
子离冷笑,对方迫不及待了吗?捉住每一个他落单的机会想要自己的性命。他弯腰避过,玉箫朝着马身狠狠抽下,马扬蹄疾奔。
子离冷笑,对方迫不及待了吗?捉住每一个他落单的机会想要自己的性命。他弯腰避过,玉箫朝着马身狠狠抽下,马扬蹄疾奔。
地上一根绊马索瞬间绷直,马前蹄绊倒,子离双手在马鞍上一拍,离鞍飞起。
透过雨幕,几条人影朝他奔来。
子离有些后悔,因要避人耳目询问紫藤花的用处,没让隐卫们跟着。
他心里烧着一团火,让他懒得躲避,想要痛快大战一场。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还不能死。”子离想起了母亲,低声告诫自己不可冲动。他瞄准树林的方向,折身便逃。
数枝箭翎擦着他的身体夺夺钉在了树身上。一脚踏下,他暗叫不好,就地打滚闪开。一根粗大的礌木横空袭来,撞断了身边的小树。
子离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知道对方有备而来,连他可能选择退走的树林中也布满了机关。难道,他真的要葬身此地吗?
子离迅速地在树林中躲闪奔逃。此时树林中突然响起了马嘶声。他举目望去,身边一丛藤蔓后突然站起一劲装打扮的黑衣蒙面人。
子离下意识地伸出玉箫刺过去。却见来人揭开了蒙面巾:“四殿下,我是燕回。”
子离一怔:“你怎么在这儿。”
王燕回说道:“躲过追杀,燕回再详说不迟。四殿下,躲这里来。”
她是王太尉的女儿,她该不是故意前来诱杀自己的吧?子离大为警惕。
此时,追杀他的人已然靠近,王燕回急了:“四殿下,我不会武艺,不会害你的。”
子离将心一横,大步走向她,这才发现藤蔓之下是处凹地,不知她从哪儿移来的藤蔓挡在了上面。
两人躲在凹地之中,听得四周传来脚步声,最近的,就在两人头顶。子离心一紧,攥紧了手里的玉箫,随即看了王燕回一眼。
王燕回知他所想,阖上双目,抬起了脖子。一副随便子离处置的模样。
雨水顺着树叶藤蔓滴落。王燕回鬓发尽湿,脸被冻得苍白,身体轻轻颤抖。两人离得近,子离看得分明,纵然如此,她神色平静,睫毛安静的覆下,像被水洗过的翎羽,黑得发亮。秀气的脸庞透出的坚毅形成了别样的魅力。
子离默默地转过脸去,无论她怎么帮自己,她都是王家的女儿。
片刻后,他听得追杀的人都奔去了先前有马嘶鸣的地方,树林里雨声沙沙,再无动静。
王燕回睁开眼睛,掀开藤蔓站了起来,打量着周围,松了口气道:“四殿下,他们已经走了。”
子离站起身淡淡地说道:“王姑娘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遇袭?那匹马是你的人故意骑着引开他们的吧?”
王燕回并不回答,笑意盈盈地望着他道:“四殿下身手不错呀!”
子离飞快地睃了她一眼。他平时在众人面前都表现出一副书生意气,怯懦斯文。武艺只能偷偷练习。如今一切落在王燕回眼中,他却是装不下去了。子离哂然笑道:“我这身三脚猫功夫也能得身手不错四字,王姑娘高看我了。”
“也许这世上只有燕回才知道四殿下文武双全,能屈能伸。知己难得,四殿下何必还要隐瞒于我?小女心里只有佩服,实无加害之意。此地非久留之地,四殿下如信得过燕回,请随我来。”王燕回微笑着说完,掉头走开。
子离握紧了手中玉箫,暗下决心,如果王燕回词不妥,他便杀了她。他本来可以不跟着她走,但是子离心里疑惑未解,他犹豫了下,便跟了过去。
在树林里东绕西绕,眼前居然出现了两间简单的木屋。子离一路暗暗留意,心知并没有离开这座树林,可是追杀他的人却完全没有留意到这间木屋。子离深深看了眼走进木屋的王燕回,对她的警惕之心更重。
进屋之后,子离更是讶然。外表不起眼的屋舍,里面干净清爽,桌上还备有热茶点心。
王燕回拿出一个包袱笑着递给子离:“仓促之间没有准备太多东西。屋舍简陋,只备得一身干净衣裳,四殿下见谅。”
她闪身进了另一间屋子,子离打开包袱,里面一身宝蓝色深衣,中衣鞋袜布靴齐全。他沉默地换了衣裳。便听到敲门声:“四殿下,燕回可以进来吗?”
子离坐在桌旁,缀着热茶,淡淡地说道:“原是王姑娘布置的屋舍,主人自便。”
王燕回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已改回了女儿装扮,杏色长衫,白色月华裙,梳了个坠马髻,略施脂粉。立在简易的木屋中,丝毫不减清贵之气。
她大方地坐下,给自己斟了杯热茶饮下,满足的舒了口气:“真舒服呀!”
子离喝着热茶,吃着点心,并不搭话。
王燕回也拈起一块点心小口吃完,这才说道:“燕回这就回答四殿下的问题吧。”
她微微一笑道:“宫中见四殿下对太子对弈。四殿下费尽心思,只求一输。且还不能让太子瞧出来。那时燕回便很好奇。”
子离微嘲道:“除了安清王,也没人敢下棋赢过父皇。皇兄是兄长,也是太子。换了别人也会像我一样,此事不值王姑娘好奇。”
王燕回眸光一闪,轻声说道:“可是四殿下却怕人知晓。起身时故意用衣袖拂乱了棋子。四殿下担心被我看出来后告诉太子,或者告诉皇后娘娘,他们眼中性情怯懦,一味沉迷于琴棋书画的四殿下原来城府颇深,心机甚重,对吗?”
子离眼中杀机顿现。
王燕回仿佛没有看到,继续说道:“我对四殿下好奇,便花了点银子,请了几个莽夫行刺四殿下。结果四殿下暗中还拥有着一批训练有素武艺高强的隐卫。如果皇后娘娘和太子知道,肯定会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四殿下和他们眼中看到的不一样呢?他这样掩饰自己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子离笑了。
“四殿下,你终于肯与燕回坦诚相谈了吗?”王燕回眸子光华一闪,又抿嘴笑道,“你不会杀我。我虽然没有武艺,这木屋之中却也有机关布置。”
“我刚开始是想杀了你。转念又觉得王姑娘出手相救,必然不会将那些话说给皇后和皇兄听。再则,外面的树林暗合八卦之意,布下了迷阵。你既然敢对我说那些话,又敢单独和我相处,自然是有备而来。我孤身出宫,势单力薄,我不会冒风险杀你的。”子离接口说道:“你破坏了你父亲或者是皇后的刺杀,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王燕回平静地回答:“因为我不愿意做太子妃。”
子离哈哈大笑:“现在的太子妃,将来就是中宫皇后。你王氏一族不是以紧握权柄为荣吗?难道你不贪恋这无上的荣华富贵?”
“对!我王燕回不要做深宫里的金丝雀!我自幼熟读兵书,行军布阵无一不通,只因我身为女儿身就不能上疆场,只因我是王氏女,我就得嫁我不爱之人!我不愿意!”王燕回说到这里终于露出愤愤之色。
“对!我王燕回不要做深宫里的金丝雀!我自幼熟读兵书,行军布阵无一不通,只因我身为女儿身就不能上疆场,只因我是王氏女,我就得嫁我不爱之人!我不愿意!”王燕回说到这里终于露出愤愤之色。
“这,与我有何干系?”
“皇上有意赐婚于你我。所以你才会遇刺。你能说,和你没有关系?”
子离震惊:“你说什么?”
王燕回一字字地重复道:“皇上有意赐婚于你我。你若死了,这婚事就赐不下来了。我呢,也只能听家里安排去做我的太子妃。我不愿意,所以出手相救。”
子离脑中却飞快地闪过数个疑问。母后过世之后,父皇渐渐待自己冷漠疏离。不过是逢年过节的家宴上才见着一面。为什么他会想着让自己娶王太尉的女儿?
“皇后看走眼了。其实皇上待你很好。我是王家独女,你若娶了我,我爹无论如何都不会动你。太子登基后,更会保你一世富贵平安。”王燕回叹息道,眼里锋芒乍现,“可是如果你不娶我。我当上了太子妃,你觉得我会让一只老虎睡在太子身边吗?”
“我的隐卫不过是护得我安全罢了。我就算有心,也是只没牙的老虎。至于亲事,你也知道,身不由己。”子离无奈地说道。
“你,你喜欢我吗?”王燕回突然晕生双颊,脱口而出。
子离笑了笑,语带双关:“也只有王家小姐,才有这种明朗爽利的性子。”
王燕回惊喜地看着他。
子离说道:“你不想做宫中的金丝雀。可是将来我也就是一介闲散宗亲,并无半分权利。你嫁给我,还不如你做皇后风光。”
王燕回站起身傲然说道:“如果你是我的夫婿,我怎会让你只做闲散宗亲。燕回平生之愿是率军出征,大破南阵,让江山一统。那样才不枉来这世间一遭。我要统率是的军队,而不是莺莺燕燕的嫔妃。四殿下,你忍得,藏得,可是你心里真正的愿意蛰伏一生,无为一世吗?你娶了我,便能拥有兵权。你开心,我高兴,这笔买卖难道不值得我冒险忤逆家里的决定吗?”
子离脸上仍然挂着无奈的浅笑。
雨声渐停,木屋外响起了马蹄声。
王燕回深深地看了子离一眼道:“你不负燕回,燕回便不负殿下。”
她朝子离敛衽一礼,离开了。
子离静静地喝完茶,推开了木门,外面留着一匹马。他的唇角漾出了冷漠的笑容,轻声说道:“想瞌睡遇到送枕头的。母后,上天也看不下去王氏的狂狷,要助我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助我报仇了。”
“啪!”
一记耳光狠地落在王燕回脸上。
她偏过脸,嘴里涌出淡淡的血腥气,复又跪直的身体:“爹!女儿不喜欢太子!女儿不要老死在宫中!你从小就疼我,你成全我了吧!”
王太尉气得扬手将案几上的茶盏砸了个粉碎,指着王燕回哆嗦道:“不孝女,不孝女!枉我疼你宠你!你就这样报答你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