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九单膝跪于刘珏面前。
自从他递上安清王的书信后,刘珏就一不发地拿着信愣着。
刘珏心里翻江倒海阵阵发凉。他相信阿萝做得出来上门退亲之事。不过是不顾她的意愿
将她打包送回了京城。她就因为生气这样对待自己?
胸腔里的痛楚有节律地跳动着,每跳一下他额头的神经就跟着偾张。刘珏不自然地咬紧了牙,勉强将快要溢出喉咙的阵阵怒吼挡在唇舌之间。
那股怒意从喉间压下,在身体内四处冲撞,叫嚣着想要找个突破口发泄而出。叫他又气又痛。似阴阳两道真气在体内交战,身体时冷时热,难受至极。
他脑中神经突突跳动着,呼喊着一句话:她不要他!她不要!
他的怒气和悲伤终于化为一掌狠狠击在酸枝木制成的书案上,哗啦一下裂得粉碎。
刘珏脑中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他木然站着。他原以为她多少是知晓心意的,原以为她心中多少也是在意他的,原以为两个人能心意相通,并肩面对一切的。原以为,她生气使使小性儿也就罢了。她居然,逃过婚现在又要退亲!她当他是什么人?可以任她捏在手中随意揉搓的吗?那个男人能容得下她这般放肆!
他开始后悔,后悔没能早折了她的翅膀,拔光她的羽毛,剪去她的利甲!他怎生宠出这么一个张牙舞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鸽九感觉身上一阵轻松,刘珏浑身散发出的沉重气势随着那一掌散开了。他站起身吞吞吐吐地说道:“少爷,还有一事……”
刘珏俊脸铁青:“还有什么?说!”
鸽九心里发慌,轻声说道:“三小姐进宫之后,曾弹奏了一只琴曲。东宫密探说太子殿下当时在殿外听得痴了。隐约听太子自语道,好一个美人儿。”
她要做什么?她不知道太子好色,东宫宠幸无数吗?她怎么蠢到把自己的美丽暴露在太子眼中。她就不害怕太子对她有企图?刘珏一急,冲口问道:“太子还做了什么?”
鸽九愣一愣,想着安清王的吩咐,低头不敢正视刘珏:“太子没对三小姐怎样。只是东宫传来消息,三小姐对太子妃和良媛亲口承认她和四殿下……有私情。”
话一出口,鸽九暗暗往后退了两步。心里不停地哀叹:“王爷,你让小的送这个口信,会害死我的!”
“岂有此理!”刘珏怒吼一声,觉得心脏快要受不了。
她究竟要干什么?勾起太子的绮念,又扯上刘绯。她真是个妖精!攀上刘绯她是找死!刘珏气急败坏:“老头子在干什么?我不是明明叮嘱老头子好生看住她吗?”
“王爷也很生气。觉得咱王府太丢人了。气得病倒了。京里情况也不妙。京畿越来越严,太医已经说了,皇上药石无效,只是在挨日子了。王爷让少爷尽快回京。王爷还说,如果李三小姐真的退婚要嫁给四殿下,咱安清王府就太没脸了。王爷让少爷抢也要把人抢回王府去。”鸽九硬着头皮把安清王吩咐的话不知死活地重复了一遍。他心下暗道,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刘珏气得把手上的信纸揉得粉碎。他瞪着鸽九,一脚就踹了过去:“还嫌我气得不够?还帮着老家伙来煽风点火!”
他明知道这里面有猫腻玄机,却偏生得不到一句明确的答案。种种猜测和想法在他心里郁结,恨不得插上双翅瞬间便飞到了京城。
可是左翼军到现在为止明着尊他为主帅。实则却阻力重重。身为主帅,没有王太尉的手令,他回京城就是擅离职守,先前在左翼军中做的努力全泡汤了。刘珏愁得直揪头发。
这时候,外面来报京城来了人。
王太尉的人进了左翼军帅府,将手令递给了刘珏:“皇上病重。太尉令大帅带领三百亲兵速回京城。”
刘珏大喜。这真是想瞌睡遇到送枕头的了。怎么会这么巧?父亲想让自己回去,王太尉马上就送来了准他回京的手令。
刘珏也懒得想那么多了。匆匆招了顾天翔来帅府,一番布置之后带着乌衣骑和三百亲兵
往京城急驰而去。
安清王府里,赤凤浑身带伤回到府中,见着安清王说道:“王爷,路上埋伏的人太多。信已毁了。带去的三个兄弟都死了。”
赤凤说完便晕厥过去。
“我们一起杀过去。乌衣骑就不信闯不出一条往西的道来!”瞧着赤凤的模样,乌衣骑群情激愤,炸开了锅。
安清王瞪眼道:“一群莽夫!成天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做事多用脑子!好生照顾赤凤。本王自有主张!”
他回到书房,负手走了几圈,喃喃说道:“暗夜,果不出本王所料,王太尉断了西行的路。一切就看你的了。”
太尉府中,王太尉与一干幕僚心腹将领正在密议。
“果不出大人所料,这段时间安南方向频频有人闯关入京。安清王府乌衣骑也派人前往安南报信。所幸都被咱们的人拦了下来。”
王太尉脸上没有半点喜悦之色,反而更加凝重:“这说明四皇子蠢蠢欲动,京城身怀异心的人不少。”
一名幕僚进道:“大人,安清王是两位皇子的皇叔。太子并无过错,他为何想扶四皇上篡位?”
王太尉淡淡说道:“安清王虽然态度暧昧不明。老夫却总觉得这只老狐狸另有打算。太子无错吗?他错在是皇后娘娘的嫡子,是老夫的外甥。安清王就算不偏向四皇子,他却害怕我王氏一族篡了他刘氏的江山。他就算想保太子,也一定要和老夫做对到底的!”、
幕僚不明白:“可是太尉为何同意放刘珏进京?”
王太尉冷笑道:“难道让他留在荆州掌控着左翼军吗?安清王要他儿子回京,请老夫出示手令。正中老夫下怀。刘珏只带三百亲兵进京,我们的人便可控制左翼军不动。”
“大人英明。”
王太尉手一摆:“传令下去,京畿明松暗紧,给我盯死了王府。”
安南郡王府之中,子离的思绪遥遥飞向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和母后偎依在皇帝身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皇帝逗他:“子离长大了做皇帝可好?”
他撒娇地回道:“能陪着父皇母后就好。”
那样的日子,是很久远的记忆了,现在父皇也将抛下他……子离闭上眼睛阵阵难过。
松烟跟着子离一路来到安南郡。俊逸的殿下嘴边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眼底永远有一抹擦不去的忧伤。
正是这种一无所知,连他这样的内侍都明白京城局势的紧张。他忍不住跪了下来:“京城和安南突然中断了消息,王府派往京城的探子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音讯传回来。消息断绝,咱们成了聋子和瞎子,对京城的状况一无所知。殿下,回京吧!”
子离喃喃说道:“安南离京都千里,我恐怕再也见不着父皇了。”他嘴角边勾起一丝苦笑:“王太尉一定封锁了京城和安南之间的通道。怕是要等到太子登基,我才能回京了。”
松烟哀求道:“殿下下令吧。我们誓死也会保护殿下安然回到京城的!”
松烟哀求道:“殿下下令吧。我们誓死也会保护殿下安然回到京城的!”
“没有圣旨,我离开封地便等同于谋反。”子离收起思绪,坚定地说道:“等,一定要等到皇叔的消息!”
松烟重重叹了口气,离开了书房。
子离背负着双手,盯着舆图,目光落在京都。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丝警觉,子离没有回头,淡淡道:“何人?”
暗夜发出一阵轻笑:“乌衣骑鸽组暗夜!”
子离慢慢地回过头。
暗夜站在墙边,全身笼罩在斗篷之中,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双眼睛。
子离静静地说道:“王府在这一个月内连续派出了上百名探子,没有一个能带回京城的消息。你却很轻松的就从京城到了安南,毫发无损。可是本王并不认识你,你的声音飘忽,我如何相信你就是暗夜?”
笑声又起,暗夜手一翻,亮出安清王印信,对子离抱拳一礼:“殿下见谅,鸽组职司所在,暗夜如果暴露真实面目,就不方便做打探消息之人了。”
子离见了安清王的印信这才松了口气,急声问道:“我父皇身体如何?”
“皇上药石无效,大概拖不了多久了。王爷请殿下不管用什么办法,在二月初三前都要赶回京城。”
“父皇!我,我还能再见你一面吗?”一股热意直涌上子离眼眶,他摇了摇头,喃喃说道:“见不到你了。安南离京城千里之遥。路上又有王太尉的人阻拦。就算我星夜兼程恐怕也赶不及了。是我错了,我该听松烟的劝,提前进京,是我错了!我错了!”
他背过身,不让暗夜瞧见淌落在面颊上的泪。心里又痛又悔,难受得紧。
“听王爷说,殿下出京那日,皇上不顾病体,带着内侍去了殿下住过的宫中。殿下聪慧,难道真的觉得皇上立了新后之后,便疏远了殿下,不疼爱殿下吗?”暗夜平静地说道。
子离蓦然回头:“你说什么?”
暗夜和声说道:“臣还听说,皇上病重昏睡之时,念着殿下的名字。”
子离浑身一震:“父皇……他是为了不让我招王太尉和王氏的猜忌。”
“殿下明白就好。”暗夜轻笑道:“王爷临走时吩咐,如果殿下赶不及见皇上最后一面,也务必要在新皇祭天大典前赶到。”
“父皇驾崩,太子继承皇位。新皇要在祭天大典之后才算得上正式登基。”子离目光闪烁,“皇叔让我一定赶在登基大典前回京?”
暗夜笑了笑:“无论如何,请殿下务必安全回京!暗夜告辞。”
他身形一动,无声无息飘了出去。
“松烟!“子离喝道。
松烟闻声进来。
“集合人马,护我速返京都!”子离沉气下令。
“是,殿下!”
子离狠狠一拳打在桌上,咬牙说道:“父皇,只要有皇叔的支持,子离便博他一博!铲除王氏外戚,还我母后一个公道!”
皇帝寝宫。
病重的皇帝面色蜡黄,瘦弱不堪,陷入半昏迷的睡眠之中。
皇后独自走了进去。
朦胧的光影中,皇帝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朝他走来。他动了动手,往上抬头,语里喃喃说道:“梓潼,是你吗?”
皇后握住了皇上的手,眼里有些激动:“皇上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臣妾。”
皇帝仿佛清醒了过来,睁开浑浊的眼,艰难地说道:“是贵妃来了啊。”
“贵妃?你叫我贵妃?”皇后坐在榻旁,松开了皇帝的手,无比失落:“陈氏死后,臣妾做了十年皇后。可在皇上的心里,皇后只是陈氏。臣妾从来都还是当年的贵妃。皇上,你心里最爱的女人仍然是她。”
皇帝喃喃说道:“朕最心爱的女人……只有朕的皇后。”
皇后霍然站起,眼里泛起了泪影:“皇上既然爱她,为何她在的时候,皇上最喜欢臣妾宫里?皇上夸臣妾美貌,说最喜欢臣妾对你撒娇,说她成日里吹着箫曲,进了凤藻宫便心情不好。皇上你一直在骗臣妾对吗?骗着臣妾以为自己才是皇上最心爱的女人,骗着臣妾以为你不喜欢陈氏的儿子。皇上,你怎么能这样欺骗臣妾?为什么?”
她的声音低而尖锐,刺激着皇帝,他喃喃说道:“子离,子离回来了吗?”
“就算他回来又如何?我的儿子才是太子!”皇后尖锐地说道。她眯了眯眼睛,弯腰附在皇帝耳边恶毒地说道,“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能除掉他的母后,也一样能够除掉他。”
皇上一惊,竟推开皇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哆嗦着指着她:“你,你说什么?来人,来人!”
他的声音像风里的柳絮,轻飘飘的没有力道。
皇后挺直了脊背,傲然站立:“对,是我下手除掉了她。我不能容忍日日向别的女人请安。皇上不是最疼爱我吗?只有我才能是您的皇后。皇上,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贱,贱人……”皇帝脸上涌出一股潮红,指着皇后仰头瘫在了床榻上。他的眼睛死命地瞪着,生机断无。
皇后走近,伸手阖上了皇帝的眼睛,轻声说道:“皇上,臣妾太爱你了,陈氏当皇后一天,就得提醒臣妾一天,她才是你的结发妻子。臣妾无法容忍。臣妾先于陈氏有了儿子,臣妾也断不能看到我的儿子向她的儿子下跪称臣。你骗了臣妾这么多年,让臣妾没有狠心斩草除根,你骗的真好啊!可惜,我的儿子终于要当皇帝了,她的儿子永远都是臣,子。”
沉闷的钟声惊飞一群寒鸹,盘旋在王宫上方凄凄地叫嚣着。悠悠荡荡从玉象山脚的皇宫传遍京城的每一处角落。
庆元三十四年早春,二月初二,皇帝驾崩。
安清王虎目含泪定定瞧着龙床上的皇帝。
皇后与太子及一干大臣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早春二月的枝头芽苞还未绽开绿意,就被铺天盖地的白幔包裹住了。
安清王和文武百官跪请皇后下旨,全国举丧,召璃亲王速回京城。
顾相老泪纵横:“请太子登基先行监国。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后一呆,与太子互换眼神,这当口怎么是顾相跳出来奏请?
皇后一呆,与太子互换眼神,这当口怎么是顾相跳出来奏请?
太子满面泪痕,照例推辞:“孤伤痛不已,照例当为父皇守孝七日。孝期内还劳两位相爷处理国事。”
安清王奏道:“顾相说得对,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纯孝,也要以国事为重。请太子先行登基行监国之职。本王这就吩咐礼部准备登基仪式。”
大臣们也纷纷道:“请太子登基行监国之职!”
众望所归,太子推辞不过,终于坐在了龙椅子上。金殿之中,俯瞰群臣,太子刘鉴头一回感觉到了皇权的魅力,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舒畅。
他略松了口气。
钦天监又算了日子,最近的吉日是三月十八。
现在他只是监国,等到他祭了天地先祖,就可以改元临朝,成为宁国新皇。
皇帝病的时日已久。礼部早有准备。皇陵的守陵人也下了山,着手办理皇帝的丧事。
皇宫之中,皇后抽咽着对安清王说道:“太子年轻,凡事便仰仗皇叔了。”
安清王叹道:“皇后不必多虑。本王也是瞧着太子长大的。”他突然黑下脸骂道:“本王也是从小看着四殿下长大。他这个目无尊长的竖子!居然和我那臭小子争夺女人。气死我了!”
刘鉴和皇后对视一眼,心道刘绯做得好啊。他不和刘珏抢阿萝,安清王父子又怎么会站在东宫一方。
刘鉴赶紧劝道:“皇叔不要气坏了身子。等四皇弟回来,我这个做皇兄的一定好好训斥于他!”
阿萝清早起来,听得府里哭声一片,皇宫方向隐约传来钟声。她猛地愣住,皇帝驾崩了!阿萝跳了起来:“刘英!小玉!”
两人进得房内,阿萝急急团团转,下定决心道:“刘英,我把小玉托付给你了。你现在马上带她离开相府,去东城程府找福叔。”
小玉急道:“姑娘,出什么事了?这么急要我们离开?”
阿萝板着脸道:“再不走,就走不了啦。皇帝驾崩,东宫一定会来人将我弄进宫去。你们留在相府被人盯着,怎么救我啊?”
刘英沉声道:“小姐的意思是四皇子马上要回京了,因为他在意小姐,所以东宫一定要把小姐拿捏在手里?”
“哎呀,反正不管是哪种情况,你家小姐一头牵着平南王,一头连着璃亲王。东宫都会将我困在宫里当人质的。你们赶紧走。记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安清王府有任何接触!刘珏问你什么,打死不知道,听到没?不然王爷的布置就前功尽弃了!”阿萝快快语地说道。
“可是,我怎么放心让姑娘一个人留在相府?”小玉哭道。
“刘英,把她给我带走!快!不出一个时辰,这里恐怕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了!”
刘英深深地看了阿萝一眼,拉起小玉就走。
两人走后,阿萝站在院子里沉思。太子是要把自己软禁在这里,还是弄进宫去呢?多半是捉进宫去吧。以后就只能靠自己了。
果不出所料,刘英和小玉前脚离开,李相便带着人黑着脸进了棠园:“你做的好事!璃亲王怕是无能为力了!太子已经登基,就等着三月十八祭祀天地祖宗。现在你只能嫁给平南王才有活路。安清王今日在宫里提起这件事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叫老夫怎么办?你赶紧向安清王请罪去!就说那些退亲的话都是流。你和四殿下半点关系都没有!”
阿萝心想,是啊,刘珏肯定气死了。丢尽他颜面的老婆,他杀了自己也不会让给子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