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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成小说网 > 蔓蔓青萝(全2册) > 0001-2

0001-2

“可那是命哪,菲儿。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世间男子长情的少,薄情的多。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当年我和你还不是爹青梅竹马,山盟海誓。入府为妾本以为能嫁得心上人比什么都强。他为了子嗣娶了五姨娘六姨娘我都能理解,无后为大嘛。可等到七姨娘入府,我才明白,你爹是真的对她动心了。”四姨娘说着,针不知不觉扎进了指头。疼得抽搐了下。

青菲心疼地看着她,咬紧了唇狠狠地说:“每次看到娘伤心难过,我就恨不得七姨娘没有毁去容貌。我真想知道当年能让爹痴迷的花魁究竟有多美!凭什么我们都争着要爹宠爱,她却半点不放在心上,宁肯毁容也不侍奉爹爹。她不是喜欢棠园里的海棠树吗?我就将那棵海棠树的花全摘了!她不是在意阿萝么,我就偏要当她的面欺负她!”

相府后花园一头连接着各夫人所居院落,一头开着道窄窄的木门。从木门出去有一条狭窄的石子甬道。路的左边有几排低矮的房舍,住着相府负责浣洗衣物的,打扫后花园清洁的丫头婆子。

因是低等仆役的住所,这些房舍显得格外低矮。一间屋舍里大都挤住着七八个人,只有负责管理的婆子能分得一个小小的隔间。

新进府的被分到洗衣房的丫头小玉照惯例被大丫头们挤兑着只能睡在最靠近马桶的铺位。被熏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边洗衣裳边落泪。

有好心的婆子可怜她才十三岁,便指着对面竹林深处说:“没把你分到棠园去,你就感恩吧。”

小玉伸长了脖子也瞧不到竹林深处的房屋,忍不住好奇:“棠园是什么地方?”

婆子叹了口气说:“咱们洗衣房侍候的是府里的老爷夫人和小姐们。那里住的是七姨娘和三小姐,她们的衣裳却只能自己洗,连饭食都只能自己煮。”

“啊?七姨娘和三小姐就没有人服侍吗?”

“你懂什么。谁对她们好谁就会受罚。小玉,你可千万别去棠园。叫人知道了,老婆子也保不住你。”

小玉不懂,却只能点头应下。好奇的种子不知不觉间种在了心田。

日日望着竹林,就想进去瞧上一眼不受待见的七姨娘和三小姐。

小玉年纪还小,没几天混熟了,初入府时的忐忑不安渐渐消退。这日晨间下着蒙蒙细雨,洗衣房便歇了半天活。小玉便悄悄地进了竹林。

细密如绵的春雨落下来润物无声,洗得竹叶碧玉般清新。脚下的碎石子路已瞧不出原来的模样,铺上了厚厚一层落叶。被雨水浸过,踩上去软绵绵的,遮过了小玉的脚步声。

她好奇地顺着那条小路往里走,突然听到不远处有笃笃声传来。小玉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地上放着一只大竹篓,一个身材瘦弱,头上梳着双鬏的女孩子正蹲在地上砍着新冒出来的春笋。

她穿着府中下人穿着的青色布衣。大概在竹林里待的时间太长,雨浸湿了衣襟,颜色越发深重,让她从衣袖中探出的手臂显得格外羸弱。

而她握着柴刀的手却稳而有力。一看便知是长年干粗活练出来的。她动作极其麻利,几下便砍断了笋根,掰倒之后便剥起了笋皮。说也奇怪,一般人都会将笋皮抛弃不用,她却用根细竹将笋皮扎串在一起,晒衣裳般挂在竹枝上。

小玉看得失神,一滴水顺着竹叶滴进了她的脖子,不觉出声。

阿萝骇了一跳,以为来的是青菲或者几个忠于夫人的妈妈。她沮丧的想,这些竹笋又保不住了。她叹了口气,手在脸上一抹,本就黯淡的脸上又多出几道污迹,这才露出怯怯的表情转过了身。

见不远处站着个眼生的小丫头,穿着洗衣房的服饰,阿萝警觉的往四周打量了番,见没有其他人,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剥着手里的笋皮:“你是洗衣房新来的丫头?一个人跑进来玩是吧?”

小玉见她额间刘海几乎挡住半边脸,脸上沾满了灰泥,看上去极为狼狈。以为她是哪房的粗使奴婢,便生出几分亲切之感,点了点头说:“我叫小玉,是洗衣房的。剥笋皮最损手了,我来帮你。姐姐,你在哪儿做事?”

“叫我阿萝吧。我在厨房做事。”阿萝说着抱着一根新剥出的嫩笋亲了口道:“又香又嫩又新鲜。想着就流口水。”

“姐姐是大厨房派来采笋的丫头吗?以后有好吃的一定要替我留着。”小玉又问阿萝:“你常来竹林么?那你去过棠园吗?”

阿萝嘀咕了句:“我还盼着厨房能多给我点好吃的呢。啊,棠园哪,你问棠园干什么?”

小玉撇嘴:“听洗衣房的妈妈们说,棠园住着七姨娘和三小姐,过得还不如我们洗衣房的奴婢呢。我就是好奇啊,为什么七姨娘和三小姐不住内院正屋,要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过得不如我们。她们肯定是犯了错才被夫人罚到这里来的吧?姐姐你说是吗?”

阿萝沉默了下,用力的砍下另一个竹笋,轻声说道:“小玉,你才进府要记住。有很多事情身为下人是不能去好奇打听的。万一被主子听到瞧见,你会受罚的。”

“哦,谢谢姐姐提醒。”小玉感激的道着谢,两人一人砍笋一人剥皮,速度快了很多。背篓渐渐装满了。

阿萝站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汗,捶着酸疼的腰笑道:“小玉停手吧。再多我也背不动了。下次雨后再来采好了。今天谢谢你啦。不过,你别告诉别人……”

话还没说完,竹林深处传来阵阵喧哗声。

阿萝愣了愣拎着柴刀便跑。小玉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自觉的跟了上去。

竹林深处的空地上建有一间破旧的竹屋,四周以篱笆围了。院子中间有株高大的海棠树。红艳艳的海棠花像点点燃烧的火焰,噼里啪啦的肆意绽放。

树下站着几名粗壮的婆子,正卖力的攀折着海棠的花枝。树枝摇晃,花落如雨,咔嚓一声断掉,露出雪白的茬口。

七姨娘靠坐在竹椅上,脸颊上一道泛红的狰狞伤疤,瘦若枯柴,乍看上去颇有些骇人。她沉默的望着海棠出神,对那些婆子的举动视而不见。似乎她们攀折的不是自己心爱的海棠。

青菲恼怒的看着绣鞋上沾上的污泥,见七姨娘半点阻挡的意思都没有,觉得无趣之极。竹屋只有两间,院子也不大,她左右找了一圈也不见阿萝,心里恼怒更重:“阿萝人呢?又跑哪儿疯玩撒野去了?你怎么教的三小姐?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待在房里四处疯跑像什么话?”

七姨娘被她呵斥着缩了缩肩,想争辩几句又听到青菲身边的婆子大声说:“可不是!瞧瞧她这模样,还花魁呢,没得吓煞人了!”

四周一片哄笑声,七姨娘干脆别过了脸。

阿萝见状握紧了手里的柴刀,恨不得冲上去打死那些翘舌的丫头婆子。想起自家的处境,她又慢慢放松,将柴刀塞进了小玉手中:“小玉,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小玉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阿萝急切地说道:“你帮我把柴刀放进竹林里的背篓里,然后你就马上回洗衣房去。那是二小姐,如果让她知道你跑来棠园,还和我在一起,她准会打骂你的。记住,今天遇到我的事情谁都不要说。否则,你就惨了。”

听说发话抖威风的是二小姐,再看看阿萝,小玉吓了一跳,难道她就是传说中不受待见的三小姐?小玉满肚子疑问,也知道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拎着柴刀转身跑了。

阿萝深吸了口气,慢慢从竹林里走了出来,进了院子便低头盯着自己的脚,怯生生的喊了声二姐。

青菲等了老半天才看到阿萝出现,指着阿萝骂道:“死丫头你终于回来了!你娘病得都站不起身,你居然不侍奉她还到处疯玩,你还有没有孝心?衣裳都淋湿了,说,去哪儿了?”

阿萝低着头小声地说:“我去厨房了。”

一股香味飘进了青菲的鼻子。她伸手在阿萝怀里一掏,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却是只鸡腿。

“好哇,母亲叮嘱你去厨房学厨艺,你却趁机去偷鸡腿。闺阁女子居然去学那些下作手段,成何体统,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你!”青菲比阿萝高出半头,伸手便扭住她的耳朵使劲一拧,阿萝顿时疼得尖叫起来。

厨房张妈好心给的鸡腿,她却不能出卖张妈。阿萝哎哟哎哟地叫着疼,不敢分辩,只不停地哭喊:“我错了,二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青菲捉到了青萝的把柄,得意地将手一伸,身边婢女便递过早准备好的竹尺。

阿萝见着这根长两尺,宽一寸的竹尺几乎条件反射般哆嗦了下。抬头看到七姨娘焦急的眼色赶紧冲她摇了摇头,迭身向青菲讨饶。

阿萝见着这根长两尺,宽一寸的竹尺几乎条件反射般哆嗦了下。抬头看到七姨娘焦急的眼色赶紧冲她摇了摇头,迭身向青菲讨饶。

青菲正愁不知道安个什么名目打她,此时捉到了把柄哪肯轻易放弃,握着竹尺厉声喝道:“堂堂相府千金居然偷东西。贱人生出个贼丫头!我这个做姐姐的,今天若不罚你,便是害了你!把手伸出来!”

听到青菲要打阿萝,七姨娘激动得站了起来。

“娘!”阿萝大惊,使劲朝七姨娘使眼色。

七姨娘双眼一闭,两滴泪啪嗒落下,人软软的跪在了地上。她望着青菲哀哀地求道:“二小姐,不就是只鸡腿么,阿萝也是相府的小姐,她想吃只鸡腿都不行吗?”

青菲笑了笑:“哟,七姨娘是在指责母亲苛待阿萝?”

七姨娘想起大夫人的手段,又气又急的分辨:“二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青菲哼了声,鄙夷地说道:“母亲是让阿萝去学厨艺。可她学到了什么?学会了偷东西!她不要名声,我和大姐还要呢!七姨娘,你自毁容貌,已失了妇德。爹和母亲怜你生了阿萝,才留你在府中养老,没有将你赶出府去。喊你一声姨娘已经全了我的礼数。我身为姐姐教训幼妹,没你说话的份儿。”

青菲示意两名婆子将七姨娘扶坐在竹椅上按住,回过头来狠狠地瞪着阿萝。她正想叫婢女按住阿萝,阿萝已大叫一声开跑。

“你居然敢跑!”青菲伸腿一勾,阿萝就势扑地摔倒在地上。

青菲顺手就是一尺打在她屁股上,厉声喝道:“下次你再敢偷东西,我一定告诉母亲。到时候就不是打你十个竹板这么轻了。听到没有!”

竹尺落在身上,阿萝捂着屁股尖叫一声。她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却像只受惊的动物般抱着头躺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青菲最讨厌阿萝这副小老鼠般的模样。想起日后被人指点有这样的妹妹,就觉得丢人之极,扬起竹尺又重重挥下一记。

阿萝仿佛听到背上骨头被敲响的声音,灼热的疼痛让她浑身一抖,护着脑袋在地上边打滚边哭边认错:“疼!二姐,我疼!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每次阿萝的软弱和毫无还手之力都让青菲心里极不舒服。竹尺噼里啪啦的挥下去,大喝道:“自己数!”

“三!”

“四!”

“五!”

“二姐罚你应不应该!”

“应该!”

望着瘫坐在竹椅上默默垂泪的七姨娘,看着海棠被拆得残败的枝干,再瞅瞅蹲在地上像只灰老鼠的阿萝。十尺只打到一半,青菲已没了兴趣。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青菲,你怎么又罚阿萝?”

“大姐你不知道,母亲让她去厨房学厨艺,她倒好,居然偷东西!你说我该不该罚她?”青菲怔了怔,随手将竹尺递给了婢女,示意婆子们抱着折下的海棠,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大姐是来折海棠的吗?我折了几枝好的,你挑喜欢的插瓶吧。”

青蕾扶着婢女的手,目光朝院子里睃了一眼,皱着眉说道:“阿萝还不是被人教坏的。爹昨儿才说,阿萝年纪也不小了,七姨娘不懂规矩,不如让她过继到二姨娘或五姨娘名下,好生调教两年,将来嫁出去也不至于失了我右相府的脸面。你别打坏了她。”

听到青蕾的话,阿萝如被电击,浑身一颤。哆嗦着从地上站起来,干巴巴的喊了声:“大姐。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努力学的。我娘生病了,我还想照顾她。”

青蕾看着她,唇边涌出一抹笑意:“咱们是姐妹,自然是要互相体贴照顾的。你有孝心,我怎能不成全。你二姐打你板子也是为你好,你别记恨于她。”

青菲气结,偏过头盯着阿萝说:“阿萝,你敢恨我?”

“阿萝不敢。是我不对,我不该贪嘴拿鸡腿。”阿萝小声地说着。

青蕾望向院子里被折得残败的海棠树,轻叹一声:“折了你的海棠,你不会心疼吧?”

阿萝使劲地摇头,忍着身上的疼痛走到海棠树下用力地攀折着花枝:“姐姐们喜欢,便多折几枝带回去吧。”

青蕾微笑:“阿萝不喜欢海棠吗?折了它,这院子又少几分色彩了。”

“又不能吃,有什么好看的。”阿萝嘀咕着继续用力。

她人瘦小,攀折的又是一根粗大的枝干,哪里折得断。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身上沾满了污泥。此时望过去像只小泥猴挂在树上一般,逗得院子里的婆子丫头都忍不住乐。

青蕾和青菲也卟的笑出了声。

青蕾摇了摇头喊道:“好了,阿萝,不用折了。”

阿萝回过头,神情茫然:“姐姐不是喜欢吗?怎么又不要了?”

青菲骂道:“被你那双手折过的花拿回去还要洗一洗才能插瓶,明白吗?”

阿萝便跳了起来:“那,那我先去洗手。”

她跑向屋后,青菲无力地说道:“她怎么就这么蠢?连骂她的话都听不出来?”

青蕾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说不定是大智若愚呢。”

“她大智若愚,愚蠢的愚吧!”青菲不屑地撇了撇嘴,挽住青蕾的手道:“大姐,咱们回去吧。你看我这双新鞋被弄得多脏。这地方真不能常来!来一次晦气一回。对啦大姐,我娘绣工好,打算替大家在新做的衣裳上再绣些花样添彩。午后我将花样送来,您挑一挑。”

青菲的巴结讨好让青蕾极为受用。这才是她一直想要的东西。她一定要牢牢地把握住富贵权势。拥有了这些,她才能够永远的享受别人对她的尊敬和讨好。青蕾矜持地微笑:“如此便辛苦四姨娘了。”

直到四周静下来,阿萝才从屋后转出来,手已洗干净了。她跑到七姨娘身边笑嘻嘻的喊了声:“娘!她们总算走啦。”

七姨娘噙着眼泪拉过阿萝的手,急声问道:“疼吗?”

阿萝嘿嘿笑道:“青菲能有多大力气,五板子而已,只比挠痒痒重了一点点。要换了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动手,我就惨了。”

“她力气再小,打在身上也疼的。”七姨娘说着便落下泪来:“让娘瞧瞧。”

她拉着阿萝进了屋,掀开了她的衣裳,单薄的背上横着两三条浅浅的红印。七姨娘忍不住责备道:“阿萝,为什么要让她冤枉你偷东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背着个偷名将来你怎么见人?还自个儿往地上摔,还说不疼,娘瞧着就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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