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猛地回身扑进他怀里哽咽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你就这么笨,不肯要了我。我不要看到你死。你要会死,我绝不再见你!”
刘珏热热的唇止住了她的话语与哭声。他拥住她,轻声安慰着,慢慢让她平静。
刘珏何尝不难受,何尝不无奈,他缓缓说道:“阿萝,我们都明白,逃不是办法。陈国和夏国的觊觎,顺王的心思都很明显。如果皇上找不到我们,我可以和你在这里过一辈子,但他找到我们了,我们就不能再躲。”
阿萝被眼泪洗得清亮的双眸盛满浓情,她轻轻抬手抚摸着刘珏的脸,柔声道:“子离曾问我,为何识得他在前,我却喜欢了你。我也曾问过自己,子离不见得爱我少过你,为何我的心却给不了他,我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我只清楚两年里我甚少想过子离,时不时却会记起你来。你们两个若是有了危险,或许我会先救子离,但我会与你同生死。所以,我要你答应我,绝不以身犯险,扔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我亦会如此!”
“阿萝!”刘珏叹息。
“好了,帮我绾成男子的髻,我要与你同骑回京城!”阿萝轻扯出一个笑容,极尽媚惑。
四人缓步走了木屋。阿萝一袭男装,清雅飘逸容光四射。
顾天翔暗喝一声好!她若是男人,京城就是六公子了!
阿萝对顾天翔一抱拳:“顾将军别来无恙,程箐有礼了!”
刘珏笑着拉下她的手:“调皮!”
两人手牵手走向山谷外。
顾天翔看着他俩亲昵的身影,一时间竟犹豫要不要放了他们走。
刘珏笑着回头招呼他道:“天翔!回去后记得请我喝离人醉!”
顾天翔闷声应了,这两人真的不知回去后面对的是什么吗?现在他希望自己没有找到他们,想想回去以后李青萝要入宫为妃,他就可怜起他们来。
队伍放慢了脚步还是一步步接近了京城。
遥望城楼围住的那方天地。刘珏看了眼顾天翔,手臂一伸,揽过阿萝与他同骑,挥鞭打马离开了队伍。
顾天翔没有吭声,一扬手,队伍停了下来。再给他们片刻时间吧,他叹了口气想。
阿萝与刘珏痴痴看着夕阳沉入天际,看着暮色四合遮掩了天际,看着密密的星辰慢慢照亮原野。
刘珏突地笑了:“阿萝,你知道你跑来草原露营的那晚,我与子离打了一架吗?”
“哦?我睡得那么沉?竟不知道。”
“傻瓜,那是点了睡穴没让你知道。”刘珏把头放在她肩上,“我是嫉妒了,那时我就喜欢你了。我是自作孽!”
阿萝咯咯笑了起来:“以后,我也和你来草原看星星烧东西吃,赔给你!”
“阿萝,你不像是足不出户的相府千金。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但心里总是想不明白。”
“因为我娘出身青楼。府里大夫人和众夫人都嫉恨她。为此,她自毁了容貌。我们就被赶到相府最偏僻的棠园过活。府里总是克扣我们的米面。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府里的厨房做事。幸亏我娘手巧,教我学了琴,教我做菜。这样,我们穷得没有饭吃的时候,我就扮成小子跑出府去当厨子。所以,我怎么能答应做子离的妾。我在外跑的多了,自然也就不像普通的大家小姐养在深闺。说起来,我并不知道礼仪。我娘也不懂那些。她从前曾是青楼的花魁。所以才叫人看不起。”阿萝想起前尘往事,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我会对你好。”刘珏听的心疼,他轻声许诺,手不由自主加重了力量。
“以后我会对你好。”刘珏听的心疼,他轻声许诺,手不由自主加重了力量。
阿萝叹息着偎进他的怀里:“从前想离开京城。现在京城里却有太多的牵挂。你,小玉,刘英,一个我都舍不得。”
她仰起头亲吻刘珏,轻声道:“我很自私,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霸道的小妒妇!”刘珏喃喃自语。蓦然搂紧她,狂热的吻辗转缠绵,吞噬掉她所有的香甜。
因为幸福所以哀伤难以抑制,因为甜蜜所以痛苦难以分离!
阿萝侧过头瞧着不远处肃立的队伍,展颜笑道:“知道我穿男装的意图了吧,从此京城将遍传五公子之平南王好男风也!”
刘珏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听到笑声,顾天翔眉皱得更紧。
转眼间两人奔回队伍,相视一笑。刘珏道:“不是皇上道要绑我们回去么,天翔,你不可违了皇令!”
顾天翔深深看了他一眼,下了命令:“绑了平南王与程箐!”
他暗想如果说出阿萝的身份,这么多士兵见到过二人亲密,如何得了。
进入京城后,刘英带着小玉不知不觉离开了队伍。望着阿萝和刘珏被绑了进宫。刘英看看小玉:“我们回王府。”
顾天翔夜入皇宫复命:“皇上,已绑回他二人,臣特来复命!人在殿外。”
“刘珏下入天牢!送李青萝进玉龙宫!”子离淡淡吩咐。
“皇上!”顾天翔顾不得抗君令,还想多说。
“嗯?”子离哼出一个字。
“是,皇上!臣这就去办!”顾天翔很无奈,再劝又怕子离当场翻脸,对二人更为不利。
天牢里,顾天翔松了刘珏绑绳,低声道:“我看事情不妙,王上把三小姐留在了玉龙宫。”
刘珏一痛,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他是皇帝,他说了算,只盼他待阿萝好点。”
顾天翔重重叹气:“你先顾着你自己吧。有消息我会传给你。”
顾天翔一走,刘珏坐在天牢的石室里默想形势。
他有十足的把握子离火气再大也不会杀他。这个时候他会为难阿萝吗?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愤怒。但是这个时候,子离会控制自己,他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逼得太紧。
说不担心是假的。刘珏只希望子离顾及着阿萝,顾及着要用他,不要去为难她。但是万一呢?刘珏甩甩头,坚定地告诉自己,任何的万一都挡不住他和阿萝相爱的心。
她就在里面,明明知道顾天翔不会为难他们,她跟着刘珏也不会吃苦,心里却是放不下,想知道走了十来日的她还好不好?她过得好吗?这样捉她回来,她,会恨他吧。
子离站在宫门外迟迟徘徊。如果说两年里的相思一天天反复碾压着他的心,那么两年后再见到阿萝,他就管不住自己了。似乎伸手就能把她圈进怀里,让她成为他的。这种念头像火山下的岩浆,在地底翻滚着叫嚣着,一经冲破岩层就怒吼着喷发,排山倒海,摧枯拉朽,吐着最炙热的火,流出最滚烫的液体直至熄灭掉所有的热情。
晚风吹来初夏的风,也吹乱了子离的心。
人是回来了,但她的心呢?纵使他燃烬了热情,变成冰冷狰狞的石头,也打动不了她的心。子离陷入了深深的悲哀里。
一种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与其看着她与刘珏浓情蜜意,不如毁了她吧,藏她在心底里,她不属于他也不能属于其他人!子离被这个念头吓得呆住。然而这是最好的办法,让自己从日日嫉妒悔恨的折磨中解脱出来的最好的办法!
杀了那个在山顶白雪中绿玉似的水里让他惊艳的阿萝?杀了那个王府里含着泪祈求着望着他的阿萝?杀了那个与他策马草原让他飞翔的阿萝?杀了那个与他心意相同箫笛合奏的阿萝?
他的双手下意识抓紧了白玉杆栏。心底里冒出来的想法让他惊恐。
子离摇摇头,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吗?深邃的眼睛里浮上重重的忧伤,那么他只有另一个选择。子离伫立在宫门外,深暗的身影与夜色融在了一起。
内侍小心地提醒他:“皇上,娘娘已等着侍寝了。”
“哪个娘娘?”子离没反应过来。
内侍一愣,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往下一跪:“就是顾将军送进宫的那位姑娘。”
“哦?”子离突然想笑,阿萝被打扮成什么样了?侍寝吗?他嘴角一动,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却如寒冰:“胡说八道什么!混账东西!谁准你们如此待她的?!”
内侍吓得连连磕头:“皇上饶命!奴才知错了!”
“拉下去棍责三十,长长记性!”子离一甩袍。转身走了进去。
阿萝和刘珏被分开送进了玉龙宫。
她紧张得要命。等待是最不安的。她不知道子离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会不会大怒,不知道他是不是眼含伤痛。她负了他,她没办法接受他。但是,又由不得她不接受。还有刘珏,他被送进了天牢,子离会怎么待他呢?
从进了玉龙宫起,阿萝的脑中就塞满了各种问题。突听到有脚步声,睁开眼看得目瞪口呆。面前出现一溜宫女和宫侍,手里捧着衣服首饰笑着看她。
阿萝下意识问道:“这是做什么?”
宫女盈盈下拜:“奴婢侍候娘娘梳洗更衣!”说完便走了两个过来。
阿萝手一挡:“不必了!”
“娘娘真是说笑,要的,不然如何侍寝!”宫女娇笑着靠近。
侍寝?阿萝脸一红,心里一慌,人已往后退去:“谁说要侍寝了?别过来呵,我不想动手打女人!”
一名宫女不知好歹已走近了她,伸手欲拉。阿萝迅速出手勾住她的手臂反手一扭。“哎哟!娘娘!”那宫女痛得眼泪流了出来。
阿萝不由自主放开手,无奈道:“别过来了,我不想揍你们!”
其他宫女吓得花容失声。
为首的内侍高叫道:“娘娘,奴婢们失礼了!”竟向阿萝围了过来。
阿萝心一横,拉开架式就要打。一名宫侍一扬手抖出一股香气。阿萝一愣,已呼吸了进去。身体一软没了力气,瞪着宫侍骂道:“下流东西!”
阿萝心一横,拉开架式就要打。一名宫侍一扬手抖出一股香气。阿萝一愣,已呼吸了进去。身体一软没了力气,瞪着宫侍骂道:“下流东西!”
内侍跪地:“娘娘得罪了,只是娘娘性烈恐伤了王上,奴婢们不得已。”
他站起身吩咐道:“你们还不快点过来侍候!”
宫女们这才小心上前,搀扶起阿萝。她浑身无力,被架着去沐浴,再被换上一身软轻罗。阿萝没法挣扎只能由得她们涮萝卜似的上下洗了个干净,直恨得牙痒。眼睛再瞥见身上的轻罗,羞愤得闭上眼不敢再看,这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辫子被打散挽了个松松的髻。等装扮好了,身边的宫女瞧得呆了。好半天一人才轻声道:“娘娘真是美丽!”
这时候美有屁用!阿萝朝镜子里的自己龇牙咧嘴,顾不得欣赏只盼望力气早点恢复。
宫女小心地把她扶上床躺下,站成一排痴痴地看着她。
阿萝忍不住破口大骂:“看什么看!再看我揍你们!解药拿来!”
方才被阿萝扭住手的宫女吓得后退一步。只听宫侍赔着小心道:“奴婢得罪了。这是为娘娘好,若是伤了皇上,那是死罪!”
“都给我滚!”阿萝气得胸闷。
“是!”
宫侍与宫女轻轻放下层层软帐。跪伏着磕了头,慢慢退了出去。
阿萝心里暗骂,这帮宫人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助纣为孽的活儿了。身体软得抬手都很困难,只得瞪着帐顶出神。
听到外面宫女和宫侍们在喊:“皇上圣安!”
阿萝心里更急,眼里泪光闪动。
子离眼睛瞟了一眼放下的层层软帐,淡淡地吩咐道:“都下去吧。”
“是!”
他举步欲行,又停住。融了软帐温柔问道:“阿萝,这些天你还好吗?”
阿萝看看自己,再听到子离的声音,急道:“你不要进来!”
“你,为何不想念我呢?”子离终于拂开一层软帐,离床榻又近了几尺,“我想念你,你可知道玉华殿一件物事我都没让人动过。站在殿外,就想你还在里面。”
阿萝无语,好半天才幽幽出声:“皇上,小女粗陋,不堪皇宠爱,有负于皇。皇上,您另觅知己……”
“我说过了,你不要叫我皇上!”子离打断她。
她一称呼他为皇上,他就觉得阿萝离他好远。他的手又分开一重软帐,隐隐看到两重纱帐后的龙床上躺着一具纤细的身子。
阿萝侧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你别进来!我,我不要你瞧到!”她的声音里已带着哭音,泄露出她的惧意。
子离停住脚,贪婪瞧着纱帐后的那个身影。手轻轻碰上纱帐死死地抓住了,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冲过去。他是多想把她拥进怀里,多想再抱一次那个柔美的身体!多想,让她成为他的。可是,不能的,他,不能!
苦涩与伤痛袭了上来,这就是登上皇位的代价吗?得到了天下却得不到她!这就应了当年的话吗?等她真的爱上了别人,痛苦才真正降临!那种嫉妒真的像虫蚁一点点咬住他的心,不是剧痛,一点点酸,一点点疼,夜以继日,周而复始,酸疼得让人无力,从前已道相思苦,如今方知苦为何!
子离紧紧咬住牙!手里纠成一团的纱帐“嗤”的一声轻响,已被生生撕裂。
他愣住,看看手里的轻纱,一松手,纱飘落在地上。子离瞧着,身体一阵颤抖。
阿萝惊惧地听着声响,眼一闭,两滴泪顺着眼角滑下。
子离大手一挥撩开纱帐走了进去。
眼睛刚瞧到床上的阿萝,子离感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知道了。眼里心里只有那个美丽的身影。
阿萝的胴体笼在浅红的纱罗里若隐若现,帐顶悬着夏国进贡的那颗明珠。淡淡光华照在她脸上。松松的发髻衬得一张脸妩媚之极,呼吸急促起伏的胸暴露出完美的胸线。
子离怔在床前。不知何时已闭住了呼吸,生怕呼吸一重,这一切便惊得飞了。
阿萝知道他进来了,闭紧了眼,嘴皮抖动着,身体紧绷,半天没有动静,她再也忍不住大吼起来:“滚出去!”
子离被她喝醒,往后转身,脸已涨得通红。他迅速脱下外袍回手一扔,宽宽大大掩住了阿萝。哑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弄成这样!”
“你还说!你尽然叫那帮宫人使这种下流招数!”阿萝羞怒不已。那还管是在和一个帝王说话。
子离深深呼吸,慢慢消去心里的那股子燥热,这才转过身看着阿萝。见她瘫软在床上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又想起她与刘珏不顾后果逃走,不由得板起了脸:“你是在命令我吗?”
阿萝一呆,侧过脸不看他:“我不敢!”
“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你压根儿没把我放在眼里,”子离想训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要我放你吗?”
“随你!”
“随我?是啊,我是宁国的皇帝,刘珏和你都是我的臣子,当然只能随我。”子离似在对阿萝说,似在自自语,“我舍不得杀你,也舍不得杀他。”
他转过头看着阿萝:“你最好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手轻轻拭去阿萝的泪,“可惜,你不为我流泪,我却一样心疼。”
子离脸上又浮起了平常那不变的温柔笑容。低下头在阿萝额上印下一吻。拉了拉床头的系铃。不一会,有内侍进来,跪在软帐外。
“送衣裳过来,侍候姑娘更衣!”子离吩咐道。
“是!”
阿萝不知子离要干吗,听到他如此说,松了一口气。
刚睁开眼睛,子离的手已盖住她的眼睛:“不要看我!我,现在禁不住你眼睛的诱惑!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
于是,她闭上眼,不敢睁开。
子离心里却声声喊着,睁开你的眼睛瞧我,像从前你每次想要求我一般看着我啊,可是她真的听话不敢再睁眼看他。他叹息着,深深地凝视着。子离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他再也忍不住抱住了衣袍下微微颤抖的温暖身体。“别怕,放松,阿萝,让我再抱抱你。”子离小心地拥着她,轻柔地哄着她。
阿萝心里一痛,他还是没有勉强她,他还是对她好的。阿萝心神一松,喃喃道:“大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啊!”
阿萝心里一痛,他还是没有勉强她,他还是对她好的。阿萝心神一松,喃喃道:“大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啊!”
一股热浪冲进子离眼里。他心里说道:“不要相信我,阿萝,我已经变了,真的变了。”怀里的人是他的阳光,他的希望,唯一能他沉沦在阴暗大殿深处的心感觉到的亮光。她的眼睛剔透晶莹,是世间最稀有的宝石!她的笑容灿烂纯净,是世间最美丽的花!可是拥有这个珍宝的人不是他,让这朵花动人怒放的人也不是他!
宫侍低声在外回禀:“皇上,奴婢这就来侍候姑娘更衣。”
子离放开阿萝,长身而起:“先歇会吧。”
阿萝张口想问刘珏,又怕惹怒子离,看着他离开,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大哥,刘珏他……”
子离没有回头往帐外行去:“到时你就知道了。”
子离独自走进了天牢。挥退了所有的侍卫。
刘珏在牢里缓缓下跪,今夜他来这里,阿萝会没事了吗?“罪臣刘珏叩见皇上!”
“罪臣?你也知道你犯下了滔天大罪?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帝吗?”子离冷冷地开了口。
刘珏抬起头,英俊的脸上带着坚毅与诚恳:“臣有罪。是臣反悔,先送阿萝进宫,又反悔闯宫带走她,臣自知愧对皇上,但臣不悔!”
子离盯着刘珏。是的,他恨他,恨他反悔,恨他抢走了阿萝的心。可是,子离不得不承认,刘珏身上有着他没法拥有的勇气,他敢带阿萝走,一如当年太子夜宴时,他敢从他手里救下阿萝,不让他折断她的手指。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阿萝吧。子离黯然,自己是宁国的皇帝,背负的东西太多,容不得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
哪怕心里满满的全是她,最终他也得不到。而眼前这个人,却将和她双宿双飞。子离心似针扎,扎出密密的孔,泄出绵绵不绝的痛,不知不觉中牙已咬破了嘴里的皮,冒出淡淡的血腥味。
刘珏低头跪着,静静等着子离处置他。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子离舌尖一舔,咽下满嘴血沫子淡淡地问道。
刘珏一笑:“不怕是假的,但臣想皇上一定不会杀了臣的。”
“哦?闯宫藐视寡人拐带宫妃,那一项都是死罪!为何不能杀了你?”
“因为皇上也爱她,必然会理解臣的心情。皇上不是冷血之人,若是这样杀了臣,岂不叫人笑话。”刘珏答道。
“哈哈!谁说朕不想杀了你,就算让天下人笑话又如何?”子离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可是,他大笑着,刘珏说对了,他不能杀他。因为他要做超越先祖的王,要做能统一这片大地的王!“我是不会杀你,不为别的,就为了皇叔,我也不会杀你!但,也不能就此放过了你!”
“任凭皇上处置!”刘珏淡定的接受。
“处置吗?哼,你怎么不问问我会怎么处置她?”子离脸上失了笑容,“宫妃外逃,杖毙是轻的,你熟知宁国律法,你说!”
“皇上!”刘珏大惊,“你怎么处置臣都没关系,她,她是臣掳走的,与她无关!”
“怕了是吗?我处置你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处置她罢了。你就受着吧!”子离嘴边露出一抹冷笑。
刘珏心里一痛,霍然站立,眼里沉沉的全是痛:“皇上,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明知道动她分毫都足以让我心疼至死。你怎么忍心!她也是你心爱之人!”
“是,你会痛,你知不知道我也会痛!你带着她走,她眼里心里全是你,你们可知道我有多痛?”子离终于暴发了怒火。
他狠狠地盯着刘珏说道,“如果不是你送她进宫,又怎会勾起我对她的渴望?这样瞧着她,看着她的心不属于我,每一个疏离的眼神像刀一样在凌迟我的心,每一个对你绽放的笑容像针一样扎得我遍体鳞伤,你们让我怎么办?你说!”
刘珏后退两步,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已一片清明:“皇上,允之与阿萝对不住你,我想她活着,哪怕做你的妃子也要把她让给你。可是,我见她宁愿一死也不要待在宫里,我便硬不了心肠。看到她一天比一天憔悴,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悲伤,我,我只能选择冒死闯宫带走她。我可以把命给你,却不能把她给你。若是你要折磨她,请你看在我父子对你一片忠心的份上让她死得痛快点,允之也绝不独活。你,这便动手吧!用我二人的命平息你的怒气。”
子离口中发出阵阵大笑:“死吗?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动她一根指头,也舍不得与你的情谊。”
他止住笑声,满眼伤痛:“允之,我不会伤害她,也不会杀你,但是,”子离神情一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臣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王上饶了她,臣,罪有应得。”刘珏心里放下一块石头,他静静地看着子离,他也是可怜人。刘珏觉得自己很幸福,阿萝,是自己的阿萝。
子离恢复了寻常的温和神色,对外面的侍卫吩咐道:“把相府三小姐带过来!”
刘珏心里一紧:“皇上,臣求你不要让她看到!”
“这就心疼了?”子离面上挂着浅笑。目光转冷:“不看到,怎么长记性!”
刘珏无奈。
不多时,阿萝被侍卫带进天牢。
她一进来就感觉到这里阴森莫名,想起种种刑法,心里怕得很。看到牢里的刘珏,关切之色溢于表。她抬脚就想奔过去。又看到面若寒冰的子离,哆嗦了一下停住了脚,心知若是过去,子离会更恼怒。她不明白子离方才为何放过她还对她那么温柔,转眼又把她带到了这里。
刘珏注意到阿萝眼中的恐惧,心里重重地叹气。眼睛看过去,嘴边已浮起了笑容:“我好好的呢。”
“现在是好好的,等会儿就不再好好的了。”子离冷声道。
阿萝大惊,情不自禁扯住子离的袍子:“不要,我求你好不好,不要伤害他!”眼睛一红,泪已吓得冲了出来。
“阿萝!”刘珏脸一沉,眼神冰冷。他看不来她这样子,他宁肯被子离杀了也不想她去求他。
阿萝怔住,六神无主。害怕、担忧、无助分明写在眸子里。
子离望着那双泪意盈然的双眸,心里一痛。喃喃道:“你知道,这样瞧着我,我总是拒绝不了。”
他一抬手推开阿萝吩咐道:“拦住她!”
侍卫拉住阿萝。她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子离隐忍着心里的痛,淡淡道:“取鞭来!平南王,朕亲自行刑,三十鞭,你可受得住?受不住,我就打她三鞭,一鞭抵过你十鞭!”
“不要!我欠你的,我还你!你三鞭打死我我也不怨你!”阿萝瞪着子离。
“住口!真是妇道人家,胡说八道!”刘珏心里大急,子离若是下手得狠了,一鞭下去就能打死她。
子离对阿萝冷哼一声:“你再出声,就抽他六十鞭!”
阿萝吓得赶紧住口,眼泪大颗颗往下落。
刘珏朗声笑道:“臣身子骨硬朗,皇上何苦吓她。”
“带平南王出来!”
“带平南王出来!”
刘珏走出牢房,心里暗骂子离非要当阿萝的面行刑,不是摆明了要她难受?他望向阿萝温柔笑道:“闭上你的眼睛!听话,乖!”
阿萝看看他,再看看子离,慢慢闭上了眼睛。
刘珏满意的一笑,脱下衣裳,露出光滑的脊背。“臣先谢恩!等会打晕了怕忘。”
子离嘴一抽想笑又忍住:“平南王就是平南王,撑住了!”
他说完眼睛朝阿萝看去。她睫毛抖动着,脸上一片莹莹的湿意,美丽的脸上带着不忍心痛与悲伤。子离心里一痛,手一挥重重一鞭已抽在刘珏身上。
听得刘珏一声闷哼。阿萝眼泪流得更厉害。她恨子离太残忍,非要她站在这里一声声听着。连唤刘珏一声都不敢。
子离闭上眼鞭如雨下,转眼之间刘珏背上已血肉模糊。刘珏咬着牙一声不吭,生怕阿萝听到了难过。
子离把鞭一扔:“完了!”
“臣谢过皇上!”刘珏咬着牙开口谢恩。
“很好,你还能开口。”子离淡淡说道。
“皇上手下留情!臣感激不尽!”刘珏一字一句说完,张嘴吐出一口血来。
阿萝蓦然睁开眼,正瞧到刘珏背上狰狞的伤口,惊呼一声,摆脱侍卫就冲了过去。
该死!刘珏瞪着她:“谁叫你睁眼看的?不准哭!”
阿萝嘴颤抖着,轻轻去拭他嘴边的血迹:“很痛?”
刘珏恼怒地看了子离一眼,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子离故意的,绝对是存心的,非要阿萝看着他挨三十鞭子心痛难过!脸上已带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来:“那会疼呢,皇上心疼我,下手轻着呢,声音大力道小,诓你听来着!”
“阿萝,过来!”子离看着他俩,是相爱吗?心酸心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阿萝一抖,回头看子离:“你还要怎样?”
“你还想看他挨鞭子?”
阿萝迅速离开刘珏,走了过去。
子离一笑:“如此情深是吗?不成全你们倒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冷酷无情了。”声音一沉:“平南王接旨!”
刘珏叹了口气道:“皇上吩咐吧!”
子离淡淡地说道:“朕已认阿萝为义妹,封青萝公主!一月后,赐婚于你!”
阿萝吃惊地看着子离,脱口而出:“你们那祖宗规矩不要了?”
子离转过脸:“只要是皇室公主就不算外人。我成全你们吧!”话一出口,子离又觉得满嘴血腥。
皇室的公主根本没有这个特例,子离在敷衍阿萝!刘珏眉头一皱,闪电般一个念头从心口上掠过。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人震得呆住。子离,他没带阿萝进皇陵,他居然,居然选择了受龙鞭之刑!
刘珏吃惊地张大了嘴,他,竟然为了阿萝甘受每年大寒之日的痛苦!刘珏嘴里泛起苦涩,黯然地看着子离。闭了闭眼,他双拳紧握。子离如此,如此成全,从此,他便是他效忠的皇上,自己的命便是他的了。
刘珏伸手拉着阿萝跪下,沉声道:“皇上大恩,刘珏铬感五内,在此立誓,效忠吾皇,万岁,万万岁!”
子离背对着他们,轻声道:“阿萝从宫中出嫁,平南王可回王府休养,一月后朕亲自主婚!允之可还恨朕下手鞭打与你?”
“臣心甘情愿,一点不冤!”刘珏真心诚意地说道。看向子离的目光一片坦诚,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去吧!”
“谢王上!臣告退!”刘珏站起来,冲阿萝一笑,“等我,一月后我迎你回府!”
阿萝如在梦中,反应不过来,怎么事情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她看着刘珏脸上神采飞扬,点了点头。
刘珏深深看了子离一眼。轻声道:“允之心服口服!”说完大踏步离开天牢,背上火辣辣的痛竟似无见。
子离吁出一口气,回转身脸上似笑非笑:“阿萝,还恨大哥吗?”
阿萝怔怔地看住他,这个同样深爱她的男人,终于还是成全了她:“大哥!”
她眼睛一红,低下了头。
子离轻轻抬起她的头:“大哥不舍得让你难过。你开心就好,我的公主。”
公主?阿萝想笑,突然之间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变化,不论是前些日子关在宫里的苦,与刘珏逃出宫门的疲倦还是被捉回来时的心惊胆战。心起起落落,觉得荒谬!
她看着子离,心情沉重。是他舍不得,现在终于想明白了要放手吗?那种因为了解因为理解而心疼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一如当初子离大婚后对她表白的夜晚。
阴森的天牢,子离的心便囚在里面。他成全了她,可是,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地走出自己的囚牢呢?
阿萝勉强挤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大哥不要后悔哦,我最喜欢狐假虎威了!”
子离呵呵笑了:“当皇帝真不好玩,阿萝也一定要让大哥开心才是!”
阿萝笑起来再暗沉的牢房也映进了阳光。光影到了这里却仍驱不散他的愁绪。像自己的笑容,永远浅浅淡淡噙在嘴角,那是笑吗?只是一种表情,和这张脸长在一块儿的表情,不是由衷的开心。
“那当然,你是我大哥,也是我的家人了。我会保护你的!”阿萝继续俏皮地说道。她不知道除了这种浮于表面的开心还能怎样才能面对子离的痛。吐了吐舌头,她又叹了口气:“我讨厌这里。”
子离笑了笑:“大哥再不会带你来这里。原谅大哥!”
寝宫内子离独自坐着。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终于把阿萝彻底推出了他的怀抱。从此
她便不再属于他了。
他取出一瓶酒看了看,慢慢饮下,酒还是这么烈,火辣辣地冲下咽喉,在小腹中烧起火焰。阿萝,如你所愿,你开心了是吗?可是,他叹了口气,阿萝,以后要有什么,你一定要原谅大哥,有太多责任压在大哥身上,大哥是皇帝,宁国的皇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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