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不疾不徐地行在朱雀大街上,刚出安仁坊不远,便听得身后又传来马蹄声。
李庆枫侧首,见是李承乾单人独骑跟了上来。
他朝后望了望,并未见李泰身影。
“青雀未与我同来。”
李承乾驱马与三轮车并行,温解释道,“我正欲回东宫,与你恰好同路。”
“阿兄~你也坐到车上来嘛~可有趣啦~”
兕子从车篷里探出小脑袋,朝李承乾伸出小手,兴致勃勃地邀请。
李庆枫听得嘴角微扬,心道这小丫头,倒是把他这车夫兼坐骑用得理所当然。
李承乾含笑摆手婉拒,随即看向李庆枫,语气温和却带着探究:“不知李郎君原籍何处?从前似未曾听父皇母后提起。”
“祖上亦出自陇西李氏,算是远支。
只是早年衣冠南渡时,先祖这一脉南迁,久居江南,与宗室疏远已久。”
李庆枫答得从容,辞恳切,仿佛在陈述一件毋庸置疑的旧事。
一旁随行的张阿难闻,面色肃然,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
李承乾若有所思,片刻后展颜道:“原来还有这般渊源。
既如此,你我或许该以兄弟相称才是。
日后我便唤你一声兄长,你直呼我高明即可,不必拘礼。”
微风拂过宫墙,带不走殿宇间沉沉的暮色。
这一番亲近,倒也不全然是算计。
思虑总要多绕几道弯。
陛下那边的态度尚不明朗,几位妹妹待他又格外亲厚,再加上李勣方才那番话说得恳切——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年岁看上去也确实长些,唤一声“兄长”
,似乎也合乎情理。
李勣略一沉吟,终究是颔首应下:“也好。”
“兄长若得闲暇,往后不妨常来东宫走走。”
“嗯,日后总有相逢之时。”
终究是初识,彼此间隔着一层生疏,纵使李承乾有意寻些话头,也难觅端倪。
不知对方脾性喜好,交情尚浅时最忌深,这一路便多是静默。
偶尔三两句交谈,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
行至宫门处,众人分道而行。
李承乾转向东宫的方向,身影渐渐没入重檐叠瓦的阴影里。
李勣则牵着晋阳公主的小手,回到了立政殿。
殿内,长乐公主正依在长孙皇后身侧细语。
见他们回来,两人含笑起身,目光温煦地落在一大一小身上。
“娘亲——”
小公主一进殿门,照例是先扑向母亲,将脸埋在长孙皇后怀里,声音糯糯地撒着娇。
“娘亲——我今天学会蹴鞠啦!我可厉害啦!一脚就把球踢得老远呢!”
“好,好,我们兕子最是伶俐。”
长孙皇后柔声应着,抬眼看向李勣,“听闻高明与青雀去寻过你了?”
李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陛下既已知晓,皇后自然也会得到风声。
“他们……可曾为难你?”
长孙皇后语气里透出些微忧虑。
“不曾。
高明殿下还与我一道回宫。
至于青雀殿下,不过是想邀我去他府上赴宴,我已婉拒了。”
这事当时在场者众,李勣并无隐瞒的打算。
“唉……”
“唉……”
长孙皇后轻叹一声,“若非你早前说过那些话,我实在想不到他们兄弟竟会如此。”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坚定,“你放心,明日我便唤他们过来。
往后,断不会再有今日这般情形。”
不必深想,也明白自己那两个儿子为何去找李勣。
承乾性子还算温厚,大抵不会强求;可青雀……这孩子自幼被宠溺太过,在她与陛下面前是一副乖巧模样,背地里却另有一番面孔。
这些,都是她近来暗中查探才知晓的。
李勣笑着应了声是。
有皇后出面,无论是太子还是魏王,想必都会收敛许多。
尤其是那个李泰,气焰确实该压一压了。
**“你从前说高明……未能如愿,”
长孙皇后将李勣引至偏静处,让长乐带着妹妹们去别处玩耍,这才压低声音问道,“为何最终大宝未落青雀之手,反倒是稚奴承继了?这里头的缘由,你可能说与我听听?”
李勣默然片刻。
许久未曾“及未来”
了。
他思忖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青雀殿下曾对陛下道,待陛下千秋**之后,他会杀了自己的儿子,再将皇位传给稚奴。”
长孙皇后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微微发凉。
这话……竟出自青雀之口?一个父亲,如何能说出这般语?杀子传弟,这等承诺,谁敢轻信?连亲生骨肉都可诛戮,又岂会顾念手足之情?
难怪……难怪那至尊之位最终会落到稚奴身上。
她几乎能想见,当时的陛下听闻此时,该是何等震骇与心寒。
一股后怕悄然爬上脊背。
这般心性,若不加约束,日后会酿成何等祸事?
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呢?青雀……后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