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端坐于上,目光扫过两侧那些已忍不住扬起嘴角的臣子,心中轻叹,面上却浮起温和笑意,朝小女儿招了招手:“既如此,兕子便说说,寻阿耶是为何事?”
小公主用力点点头,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才一字一句认真道:“天气冷啦,好多百姓要挨冻、要饿肚子,还会生病呢。
我们想拿出自己的月钱——还有那些用不着的珠花、镯子——都变卖了,换些米粮和厚衣裳,送给那些没屋子住、吃不饱的穷苦人。”
她说到这里,稍稍停顿,努力回想着什么,又继续开口:“而且呀,我们这些小公主都拿出钱财来了,阿耶和在座的叔伯们……是不是也该跟着捐一些呢?”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有位小郎君说啦,最好立一块碑,上头写明各家捐了多少。
这样谁也不敢敷衍阿耶,所有人也都晓得他们捐粮捐钱的情形了。”
殿中一时静极。
李二默然不语。
其余公主面面相觑,群臣则纷纷怔住,彼此目光中尽是错愕。
——方才那番话竟出自一个不满三岁的孩童之口。
赈灾?募资?捐月例?变卖首饰?还要朝臣一同解囊?甚至要立碑公示,只为让百姓安稳过冬?
李二脑海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倒是武媚娘反应机敏,悄然走近高阳身侧低语几句。
高阳会意,上前一步温声道:“阿耶,女儿们只是见每年冬日总有流民涌入长安,冻馁而亡者甚众,心中不忍,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身为皇家儿女,理应为阿耶分忧,这才前来请旨。”
明达转头望向七姐,认真点了点头:“嗯!小郎君就是这么说的——我们都带头了,旁边的叔叔伯伯们,难道还好意思不跟着一起么?”
高阳、武媚娘、城阳皆垂眸不语。
城阳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衣袖,低声提醒:“兕子,别说了……”
这小丫头,怎么偏偏将那位小郎君的主意全盘托出呢?枉费人家平日那般疼她。
至此,李二心中了然,群臣亦皆恍然。
尤其是被小公主那句“难道还好意思”
轻轻刺中的几位,面上神色更是复杂。
原来是有位小郎君在背后出了主意,要将所有人都牵进这桩事里——且是那种难以推脱的捐输,毕竟最后还要刻碑昭示。
原来是有位小郎君在背后出了主意,要将所有人都牵进这桩事里——且是那种难以推脱的捐输,毕竟最后还要刻碑昭示。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阳谋。
知道的人,自然明白那位“小郎君”
所指为谁;尚不知情的,恐怕很快也会知晓。
李二嘴角微微一扬,几乎要笑出声来。
李君羡啊李君羡,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拿众人的慷慨,解朕的忧烦。
往年赈济灾民皆是朝廷独力承担,国库开仓放粮,从未有这般动静。
虽说也曾示意臣子施粥布善,也不过敷衍数日而已。
如今倒好,公主们主动出面,将话题挑明,更以立碑公示相挟,看谁还敢轻慢应付。
“二姐,为什么呀?我说错话了么?”
明达不解地望向城阳,眼神清澈。
城阳急得脸颊泛红,这丫头怎么偏在此刻这般懵懂?
武媚娘只得再次上前,在明达耳边轻声嘱咐几句。
“知道啦。”
小公主乖巧点头,不再多。
高阳这才继续禀道:“阿耶,女儿们共凑得珠宝首饰百余件,现钱四千六百二十八贯,愿悉数捐出,用作今冬赈济流民之资。”
四位公主、一位郡主,竟能凑出如此数目,连李二与在场众臣也不由侧目。
这怕是她们全部的家当了。
公主们虽衣食无忧,每月例钱也不过百贯上下。
四千余贯均摊开来,每人竟要拿出一千多贯——武媚娘初入宫廷,尚不计入其中——这需得整年不花分文才能攒下。
她们竟愿倾囊相助。
李二轻咳一声,温道:“心意朕领了,但也不必倾尽所有。
你们愿为朕分忧、体恤百姓,朕心甚慰。
自己总该留些用度。”
小公主的话音未落,便被高阳伸手轻轻掩住了嘴。
高阳随即抬眼望向御座,声音清朗地接口道:
“此乃女儿们的一点微末心意。
若不如此,反倒显得我们这些皇家儿女,于家国大事上置身事外了。”
“古语有云,天下兴亡,匹夫尚且有责。
我们身为陛下的骨血,做些分内之事,本是理所应当。”
“倘若连我们都不愿为父皇分忧,又怎能指望旁人呢?旁人的心意,终究隔着一层,未必真切。”
殿中文武诸臣闻,面上神色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这话听着,怎么字字句句都像是指着他们的额头在说?虽未指名道姓,也寻不出半个污秽语,但那绵里藏针的意味,却刺得人坐立不安。
沉寂片刻,房玄龄终是轻叹一声,率先出列,朝御座躬身道:
“陛下,臣家中薄有积蓄,也愿为陛下、为天下百姓略尽心力。
愿献出钱粮合计三千贯,以助今冬赈济之用。”
他心下明镜一般:若不主动表示,依着那位李庆枫的性子,只怕后面还有更令人难堪的语等着。
何况,今日不捐,难道日后就能躲过去么?那“功德碑”
还立在宫前呢。
倘若连他这个左仆射的名字都未能上榜,将来颜面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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