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工作比车间轻松不少，但压力却更大。俞卫国花了一周时间详细调研了三台轧钢机的运行状况，绘制了十几张改进草图。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九点才离开，成了技术科最勤奋的人。

"卫国，歇会儿吧。"周五下午，技术员小王敲了敲俞卫国的办公桌，"厂工会今晚放电影，《少林寺》，全厂都等着看呢！"

俞卫国从图纸堆里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1983年，《少林寺》可是轰动全国的大片，一毛钱一张电影票，能卖出上亿票房。

"你们先去吧，我把最后这张图画完。"他笑了笑，又埋首工作。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夏日的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将铅笔的影子拉得很长。俞卫国正专注地计算着齿轮传动比，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林护士？"他抬头，看见林秀芬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

"听说你天天加班，给你带了点药茶。"林秀芬把杯子放在桌上，"夏天容易上火，这茶清心明目。"

搪瓷杯里的茶汤呈琥珀色，飘着几颗枸杞和菊花。俞卫国喝了一口，微苦中带着甘甜。

"谢谢，正好渴了。"他由衷地说，"你怎么没去看电影？"

"图书馆要整理新到的书籍。"林秀芬指了指窗外，"再说，我对打打杀杀的片子不太感兴趣。"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显得格外清爽。俞卫国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车间女工那样粗糙。

"你在画什么？"林秀芬好奇地凑近图纸。

"轧钢机的改造方案。"俞卫国突然有些紧张，下意识用手遮住了几处超前的设计，"还。。。还不成熟。"

林秀芬却指着图纸一角："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我在张工程师的图纸上没见过。"

俞卫国暗叫不好。他习惯性地使用了一些21世纪的工程符号，在1983年看来肯定很奇怪。

"呃。。。这是我自创的简写，"他急中生智，"代表传动轴的安全系数。"

"你真厉害。"林秀芬的眼睛亮晶晶的，"难怪厂长这么看重你。对了，那本英文书看得懂吗？"

"大概七成吧。"俞卫国谦虚地说。实际上，那本专业书籍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我。。。我也想学英语。"林秀芬突然说，"考医学院要考英语，可我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

俞卫国心头一热："我可以教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80年代初，一男一女单独相处学英语，难免惹人闲话。但林秀芬却高兴地拍了下手："真的？那太谢谢你了！什么时候开始？"

"要不。。。每周三、五晚上？"俞卫国想了想，"就在图书馆，那里安静。"

"一为定！"林秀芬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明天我先去新华书店买教材。现在你快去洗澡吧，再晚澡堂就没热水了。"

她像只轻盈的燕子般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淡淡的药香和发愣的俞卫国。

职工澡堂是厂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俞卫国拎着毛巾和肥皂盒走进去时，里面蒸汽弥漫，十几个赤条条的男工边洗澡边高谈阔论，话题从今天的生产任务到昨晚的电影，再到国家大事。

"卫国！这儿！"陈师傅在一个喷头下招手。

热水冲在疲惫的身体上，俞卫国舒服得叹了口气。在2023年，他每天洗的是带按摩功能的淋浴，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简单的快乐。

"听说你勾搭上厂医院的林护士了？"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挤眉弄眼。

俞卫国差点被水呛到："胡说什么！就是借了几本书。"

"得了吧，全厂都看见了，人家专门给你送茶。"年轻人起哄道，"林护士可是厂花，多少小伙子惦记着呢！"

陈师傅瞪了那人一眼："别瞎咧咧！卫国是正经人。"转头又对俞卫国低声道，"不过林护士确实不错，家境好，人品也好，她爸是省医院的主任医师呢。"

俞卫国只能苦笑。在21世纪，男女同事之间送杯茶再正常不过，但在这个年代，却可能成为全场的谈资。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了。厂区空地上支起了白色幕布，几百号工人和家属坐在小板凳上，正看得津津有味。银幕上，李连杰饰演的觉远和尚正在展示精湛的武功。

俞卫国站在人群最后，感受着这独特的露天电影氛围。没有imax，没有杜比音效，但工人们随着剧情发出阵阵惊呼和笑声，比任何特效都更真实动人。

"卫国！"陈师傅的妻子在人群中招手，"来这儿坐，我给你留了位置！"

陈大嫂是个圆脸微胖的妇女，说话大嗓门，但心地极好。她塞给俞卫国一把瓜子："尝尝，自家炒的。"

电影结束后，陈师傅一家硬拉着俞卫国去他们家吃宵夜。陈家住在厂区家属院，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平房，隔成两间，外间兼做客厅和餐厅，里间是卧室。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卫国，听说你要改造轧钢机？"陈师傅倒了杯散装啤酒给俞卫国。

"嗯，厂长给了三个月期限。"俞卫国接过酒杯。啤酒味道淡而苦涩，远不如后世的精酿，但在炎夏夜晚却格外爽口。

陈大嫂端出一盘韭菜炒鸡蛋："快尝尝，自家鸡下的蛋，新鲜着呢！"

在2023年吃惯了各种美食的俞卫国，却被这简单的家常菜感动得说不出话来。鸡蛋金黄松软，韭菜鲜嫩可口，带着最本正的香味。

"改造要是成功了，能多拿奖金不？"陈师傅十岁的儿子小刚眼巴巴地问。

"臭小子，就知道钱！"陈师傅笑骂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但眼神中却满是慈爱。

俞卫国突然想起自己2023年的家——宽敞的公寓，高档的家具，却冷清得像个样板间。父母早已离异，各自有了新家庭，他就像个多余的人。

"卫国，你怎么了？"陈大嫂敏锐地发现他情绪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