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车间的质量管理试点开始了。俞卫国借鉴了未来"品管圈"的模式,但给它起了个符合时代特色的名字——"优质高产小组"。每个班组选出代表,每周开会讨论生产中的问题并提出改进建议。
第一次会议就遇到了阻力。老工人刘大柱直不讳:"多干活少拿钱,谁干啊?"
俞卫国早有准备:"刘师傅,改进见效后,省下的成本一半作为奖金发放。"
这个在2023年再普通不过的激励措施,在1983年却引起了轩然大波。消息传开,连赵厂长都找他谈话:"卫国啊,奖金差距太大会影响团结,要慎重啊!"
"厂长,大锅饭养懒汉。"俞卫国据理力争,"宝钢已经实行绩效工资了,效率提高了30%!"
"那是特区,咱们这儿。。。"赵厂长欲又止,"算了,你先试试吧,但别太冒进。"
令俞卫国意外的是,最强烈的反对来自李师傅。老人把他叫到车间角落,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卫国,你变了。"
"李师傅,我。。。"
"听我说完。"李师傅掏出烟袋,狠狠吸了一口,"咱们工人是工厂的主人,不是雇工!你搞这套多干多拿,是把主人翁精神丢了啊!"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让俞卫国愣在原地。在2023年,绩效激励天经地义;但在80年代的老工人心中,"主人翁"意识才是根本动力。他们可以接受低工资,但不能接受被当成"为钱干活"的雇工。
"李师傅,我错了。"俞卫国诚恳地说,"您看该怎么改?"
李师傅的脸色缓和下来:"简单,把奖金变成荣誉。发流动红旗,评先进工作者,戴大红花上光荣榜!钱少点没关系,精神鼓励不能少。"
俞卫国恍然大悟。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荣誉的激励效果远胜金钱。他连夜修改方案,将经济奖励改为"质量标兵"、"革新能手"等荣誉称号,附带少量实物奖励。
新方案一经公布,反响截然不同。工人们踊跃提出改进建议,有的甚至下班后还自发研究问题。短短两周,轧钢车间的废品率就从5%降到了2%,效率提高了15%。
成果汇报会上,俞卫国特意请李师傅做主要发。老人朴实的话语打动了在场所有人:"。。。咱们工人最知道问题在哪,以前是没人问啊!现在有了说话的地方,还能解决问题,谁不高兴?"
连张工程师也不得不承认试点取得了"一定成效",但仍坚持认为"不宜全面推广"。
会议结束后,一个陌生人在走廊拦住了俞卫国:"俞副科长,能聊聊吗?"
来人三十出头,穿着时髦的夹克衫,胸前别着记者证——《中国工业报》周志华。
"久仰大名!"周记者热情地握手,"听说您在红星厂搞的改革很有特色,我想做个专题报道。"
俞卫国心头一紧。在1983年,媒体关注既是机遇也是风险。一篇正面报道能带来上级重视;但若出了差错,也会被无限放大。
"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些小尝试。"他谨慎地回答。
"太谦虚了!"周记者笑道,"您提出的精神激励与物质激励相结合,很有创新性啊!对了,听说您精通英语,还懂日本技术?"
俞卫国背脊一凉。这个记者调查得未免太详细了。
"略懂一点,都是自学的。"他含糊其辞,迅速转移话题,"周记者如果想了解具体情况,我可以介绍几位一线工人给您。"
采访持续了整个下午。周记者的问题既专业又犀利,好几次差点让俞卫国露出马脚。最危险的是当他无意间提到"计算机辅助管理"——这在1983年的中国钢厂还极为超前。
"您对计算机这么了解?"周记者眼睛一亮,"国内很少有企业用这个啊。"
"只是。。。在杂志上看到过。"俞卫国额头渗出细汗,"宝钢好像有计划引进。"
送走记者后,俞卫国瘫坐在椅子上,衬衫已经湿透。他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处境——随着名声渐起,关注他的人会越来越多,暴露的风险也与日俱增。
"必须尽快补上俞卫国的背景漏洞。"他暗下决心。
通过陈师傅的关系,俞卫国了解到原"俞卫国"是顶替父亲进厂的,初中文化,平时沉默寡,没什么朋友。这给了他一定的操作空间——可以解释为"自学成才"。但突然精通英语和先进技术,仍然难以自圆其说。
周末,俞卫国特意去了趟省图书馆,借了几本英文技术书籍,并故意在借阅卡上留下名字。他还找到几本七八年出版的国外期刊,在上面做笔记,制造"长期钻研"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