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冶金代表团比预期来得早。周一上午，俞卫国正在车间检查新安装的质量检测仪，厂办突然来人通知：代表团提前到达，赵厂长让他立刻去接待。

接待室里的场景让俞卫国愣了一下。除了赵厂长和几位厂领导外，周志华作为省体改委代表也在场。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三位德国客人——两男一女，穿着笔挺的西装，与周围的中山装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就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俞卫国同志，德语很不错。"赵厂长介绍道。

"gutentag!"俞卫国上前一步，用流利的德语问候，"willkommeninunseremwerk。"（日安！欢迎来到我们厂。）

德国人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为首的白发男子——克虏伯公司的技术总监穆勒博士——热情地握住他的手："ihreausspracheistausgezeich!wohabensiedeutschgelernt"（您的发音太棒了！在哪里学的德语？）

"selbststudiu"（自学的。）俞卫国谦虚地回答。

接下来的参观交流异常顺利。俞卫国不仅德语流利，对冶金技术的理解更让德国专家频频点头。当穆勒博士询问某个轧机参数时，他甚至能指出德方资料中的一处印刷错误。

"不可思议！"代表团中唯一的女性——助理工程师海伦娜惊叹道，"您对德国冶金工业的了解，比我们一些本国学生还深入！"

周志华在一旁观察，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而张工程师等人则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没料到俞卫国有这一手。

午餐在厂招待所举行。80年代初的中国，西餐还十分罕见，但厂里特意准备了刀叉和几道改良西式菜肴。席间，穆勒博士突然提出一个建议："俞先生，您有没有兴趣去德国深造？我们克虏伯公司有面向国际学生的奖学金项目。"

餐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俞卫国身上。出国留学——在1983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机遇！

"我。。。我非常荣幸，"俞卫国努力保持镇定，"但这需要厂里和上级批准。"

"我们当然支持！"赵厂长立刻表态，"卫国是难得的人才，厂里不能耽误他的前途！"

"体改委也会全力协助。"周志华意味深长地补充。

午餐后，趁德国人休息的间隙，周志华将俞卫国拉到一边："机会难得，必须抓住！"

"但秀芬。。。"

"感情用事！"周志华罕见地严厉起来，"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出国吗？这不仅关乎你个人前途，更关系到红星厂的未来！"

俞卫国沉默了。他知道周志华是对的——德国之行能让他系统学习80年代的先进技术，光明正大地带回未来知识，而不必再遮遮掩掩。

"代表团后天离开，你有一晚上时间考虑。"周志华最后说，"明天上午给我答复。"

下午的技术交流会，俞卫国心不在焉。海伦娜女士讲解连铸技术时，他满脑子都是林秀芬失望的眼神和德国先进的钢厂景象。

傍晚，送走德国客人后，俞卫国径直去了厂医院。林秀芬正在药房清点药品，看到他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怎么这个点来了？"

"有事想跟你说。"俞卫国声音干涩，"能找个安静地方吗？"

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俞卫国将德国人的邀请和盘托出。随着讲述，林秀芬的笑容逐渐消失，手指紧紧攥住白大褂下摆。

"要去。。。多久？"她轻声问。

"至少两年。"

"什么时候走？"

"如果一切顺利，下个月。"

林秀芬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泪光闪动："这么快？"